亭子四周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撑着。池水倒映着亭子的影子,影子旁边飘着几片竹叶,微微摆动。
正对着回廊的方向,立着一扇屏风。
木头的框架,中间绷着绢布,布上画着山水。屏风不高,刚好挡住亭子里的景象,只能隐约看到后面有个人影。
几个人站在回廊尽头,还没开口。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扰人清闲似乎有些无礼呢。”
声音不大,隔着屏风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纱。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清清淡淡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不像是责备,也不像是生气,就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但是那个声音……好听得有点过分。不是那种刻意的好听,是那种……
似乎很是清隽,却同时带了几分慵懒,但是又勾得人耳朵发麻的声音。
沈予洲整个人僵住了,听着这个声音,他整个人都麻了。
物理意义上的麻。
程砚秋猛地抬头看向屏风,眼睛瞪大了。
似乎想要看清声音的主人。
其他人也倒差不差。连裴聿白也忍不住看过去。
弹幕滚动得飞快
[这声音????]
[我耳朵怀孕了]
[这是人类可以拥有的声音吗]
[谁在说话谁在说话谁在说话!!!]
[求求了让我看看脸]
裴聿白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听着挺正常的:“迷路了。看见这里有房子,过来问路。打扰了。很抱歉。”
沈予洲反应过来,赶紧接话:“对对对,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们在森林里采蘑菇,雾太大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看见这里有个房子,就想过来问问怎么出去。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对方不相信,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如果,忽略他通红的耳朵的话。
屏风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是笑意还是别的。
“进来吧。”
沈予洲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程砚秋。程砚秋没理他,看着裴聿白。
裴聿白没犹豫,第一个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沈予洲赶紧跟上。其他人也跟着。
跟拍的摄像师小陈扛着机器,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了屏风后面。
亭子不大,六根柱子撑着一个顶。地上铺着竹席,颜色已经泛黄了,但很干净。中间放着一张矮榻,
榻上铺着一层素色的棉垫。榻前支着一个小方桌,矮矮的,漆成了黑色,桌面擦得发亮。
榻上倚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服。不是那种正红,是偏暗的朱砂红,宽松地搭在身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银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他靠在一个软枕上,头微微偏向一边,眼睛看着面前的小方桌。
桌上摆着一盘棋。黑白子交错,已经下了大半。
他右手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想该落在哪里。
左手搭在支起的腿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和食指上懒懒地缠着一根红线,白与红的极致对比,让人无端被牢牢吸引住。
然后他抬起头来。
那人的相貌,便直直闯入了所有人眼中。
优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眼尾微微往上挑,眼睛里像是含着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不算是聚焦,却感觉他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皮肤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
嘴唇没有很艳,淡淡的粉,嘴角微微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白衣是仙,红衣是妖。
他穿红色,像是把山间的雾和晚霞一起披在了身上,又像是这座山里唯一的温度。
银发散在红衣上,像雪落在朱砂上。
他就那么倚在榻上,看着闯进来的这群人,眼神懒懒的,没什么表情。
弹幕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彻底失控了。
[??????]
[!!!!!]
[呼吸骤停!!!]
[这什么神仙!]
[妈妈我看到了神仙!]
[我……我手软……]
第8章 亓官缘
所有人都没动。
沈予洲张着嘴,忘了闭上。
程砚秋手里还拎着那个竹篮,篮子歪了,蘑菇差点掉出来,她也没察觉。
纪时予垂着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颤,像是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林晏如的表情还算镇定,但她的手攥着风衣的衣角,指节发白。
姜晚棠站在最后面,她看着榻上的人,眼睛里的光比看到那棵姻缘树时还要亮。
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小陈,镜头直直地对着榻上的人,手很稳,但是眼睛也是忍不住瞥着那人。
只有裴聿白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站在最前面,离那张矮榻最近,也只是看着,没说话。
榻上的人等了几秒,发现没有人开口,微微挑了一下眉。
“嗯?”
就一个字。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漫不经心。
沈予洲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反应。
榻上的人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有一点点弧度,像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
动作很慢。
先是撑着软枕直起腰,然后把垂到胸前的银发拨到身后,最后把搭在腿上的左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是时间在他这里不值钱。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伸手朝旁边一指。
“坐。”
亭子两侧铺着几个蒲团,草编的,圆圆的,散落在竹席上。他指的是那些蒲团。
第一个动的是裴聿白。
他没客气,走过去,挑了一个最远的蒲团,坐下了。
离那张矮榻隔了几乎整个亭子的距离。坐下之后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靠在柱子上,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予洲看裴聿白坐了,也跟着走过去。
他选了一个离榻不近不远的蒲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坐出声音。
程砚秋把竹篮放在脚边,在沈予洲旁边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
纪时予坐在程砚秋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林晏如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后朝榻上的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座。
姜晚棠最后一个坐下。她没有选角落,而是选了一个正对着榻的位置,坐好之后抬起头,看着榻上的人,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真的好好看啊。
小陈扛着摄像机退到亭子边上,找了一个能拍到全景的角度,稳住机器。
那人看着他们一个个坐好,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坐定了,他才开口。
“怎么进来的?”
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的,懒懒的。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棋盘,把手里那颗黑子随意丢回棋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予洲抢着回答:“我们上山采蘑菇,然后雾太大,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那人听完,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沈予洲被那双眼睛一看,耳朵又红了一个度。
“采蘑菇。”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目光转向小陈肩上的摄像机。看了两秒。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个没见过的物件。
“这些是什么?”
沈予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哦,那是摄像机。我们是录节目的,这些机器就是拍我们的,直播出去,很多人能同时在手机上看到我们。”
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这人问的这话有什么不对。
只有裴聿白微微皱了皱眉。
那人听完,没说什么。
他既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表现出排斥,就是“知道了”的那种表情。
他低下头,把左手抬起来,开始慢慢地把手指上缠着的那根红线解下来。
动作很慢。那根红线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他还是很缓慢地动着。
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阳光从亭子的空顶漏进来,落在他发丝上,银色的头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予洲看着他解红线的动作,看得有点发呆。
程砚秋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个……请问怎么称呼您?”
那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亓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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