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尽全力,咬碎了牙关,将这东西从脑海中删去,心里默念着不能扔,不能扔,不能扔。


    ……不能扔!


    这是池漪留在池家的最后痕迹了。


    他必须要……完全忘掉它,将它掩藏进记忆的角落,才能留下它。


    后来,也是为了找到这个小兔子球,池观重回池家,自投罗网。


    这一次,池观没能再离开。


    生命尽头,意识消散前,池观用薄引鹤的道具卡,将兔子球转移回了薄引鹤手里。


    他用性命换来了这个小兔子球。


    只要有这个小兔子球……他们就能把池漪带回来。


    ……


    接下来,薄引鹤需要做任务,也需要随时、随地,与池漪和这枚兔子球同处,增强他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


    所以,池漪不能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了。


    火化那天,薄引鹤全程都站在焚化炉前。


    工作人员时时盯着薄引鹤,生怕他跟着一起冲进焚化炉里。


    幸好他没有。


    这个憔悴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年轻的身体被送进焚化炉。


    风机持续地轰着,混杂焚化机器启动的声音,隔墙嗡隆传来,平稳、冷漠,像一台与生死无关的普通设备。


    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


    这种平稳反而让人受不了,像一个平静的午后。


    就像他和池漪举办婚礼的那一天。


    薄引鹤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冲上去要伸手挡住那扇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保镖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肩,两个工作人员也赶紧拦住他。


    “先生!这位先生,节哀啊!”


    很快,炉门已经合上。


    厚重得像一道墙,划定生死。


    ……


    池漪什么也没留给薄引鹤,除了这方小小的骨灰盒。


    薄引鹤将长命锁放入其中。


    这只骨灰盒是整料沉香做的,颜色深得近黑,装进了池漪的所有骨灰。


    这么个冷硬的木盒子。


    香得怪异,一点也没有多好闻。


    或许就是因为池漪喜欢,薄引鹤才没有换过沉香熏香。


    通常情况下,人们死后可能只会被家属带走一部分。


    薄引鹤带走了所有的池漪。


    薄引鹤格外沉默,掂了掂骨灰盒的重量。


    其实骨灰很轻,只是骨灰盒增加了些许分量。


    沙哑的声音突然开口问:“……他现在多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没有家属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样的地方,工作人员一向是包容的。


    工作人员只是叹息,引薄引鹤去附近的地秤,示意他可以随意称量。


    薄引鹤抱着骨灰盒,站在秤上。


    秤上的数字扣减掉他的体重,就是池漪现在的重量。


    容器和池漪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三斤。


    夏天的上午,薄引鹤抱着池漪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


    他不想让保镖跟着。


    周围绿草如茵,独自在阳光下走,像陪池漪散步一样。


    殡仪馆见惯了生死,不会显得薄引鹤多么奇怪。


    薄引鹤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池漪时也是夏天。


    夏天的傍晚,池家的小花园里,戴着明黄色小帽子的池漪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薄引鹤抱起池漪。


    池漪从小就身体瘦弱,三岁了,却只有二十三斤。


    那么小的一个小孩,揽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薄叔叔好”,小声邀请他去吃冰激凌。


    薄引鹤站在原地,抱着骨灰盒。


    他的额头抵着骨灰盒冷硬的一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盒底,像抱一个小朋友,抱着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小孩子。


    那个时候,三岁的池漪就是这么沉。


    相遇时和分别时都是夏天。


    他的小宝,在世上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带走。


    二十余年的人生坍缩成灰烬。


    只给留下了这么一小点,三岁孩子的重量。


    他的小宝。


    薄引鹤紧紧抱着骨灰盒,二十三斤坠得他喘不上气,化作千钧的重量压在脊背上,站不住,走不得,只被痛彻心扉的刻骨悲恸压倒,压得他缩成世间茕茕孑立一个小点。


    他的一生的所爱……


    唯一的,会爱他的人。


    只在这方木盒子里了。


    ……


    后来,薄引鹤将池漪移到了一个和三岁小孩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玩偶里。


    是个浅白金色绒毛的小狐狸玩偶,柔软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


    小狐狸玩偶像没睡醒一样,无辜的黑眼睛懵懵懂懂。


    薄引鹤一见到玩偶,就觉得神情像极了池漪。


    他把池漪放在了玩偶里,连长命锁项链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样的容器,更方便出门,也更暖和一点。


    薄引鹤抱起小狐狸玩偶,亲亲狐狸的鼻尖。


    “小宝。我带你出门,要跟在我身边,别走丢了。”


    不知是和玩偶说话,还是和虚空中构想出来的,不知是否存在的魂灵说话。


    在外人面前,薄引鹤重归过去不苟言笑的商界精英。


    只是,他的行事手段远比以前更加狠戾果决——尤其是对从前的老合作伙伴,池远集团。


    薄引鹤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得到了丰厚的积分,兑换了需要的道具。


    第二个任务,是彻底收回Valerius家的权力。


    两项前置任务完成,便是向池奕复仇的时候。


    池远集团的新董事池奕刚上任。


    没风光几天,就迎来了薄引鹤的报复。


    薄引鹤的复仇来势汹汹,堪称疾风骤雨,逼得整个池远集团步步退让,损失的窟窿一个比一个更大。


    不仅如此,但凡是选择继续与池远集团合作的企业,都在遭到了Aeternitas Holdings近乎疯狂的围剿。


    没有哪个公司能保证自己从上到下绝对清白。


    它们过去压下的灰色交易和财务瑕疵,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彻底摊在光下,丑闻像早已排好一样接连爆出。


    于是,这些公司面临着税务、海关、市场监管轮番上门,客户解约,银行抽贷,被压得喘不过气。


    薄引鹤是用这种手段,告诉所有人——倘若继续站在池远集团那边,就要与其一起承受后果。


    人都是逐利的,这个选择题很好做抉择。


    短短一年里,池远集团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池奕与贺步青慌不择路,卷款潜逃到海外。


    他们似乎觉得,逃到海外便没有顾虑了。


    但对于薄引鹤来说,海外,确实是更没有顾虑了。


    在二人落地后不久,薄引鹤的手下便截住了他们,先下狠手打得半死,又五花大绑,押到薄引鹤面前。


    贺步青昏死在一旁。


    池奕醒着,虽蒙着头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强撑着谈条件。


    “你放了我们,钱、房子、股份,全都可以给你——呃!!!”


    薄引鹤抬脚猛踹在池奕胸前。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将池奕踹得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后,池奕再次昏死过去。


    手下走上前去泼凉水,将池奕扇醒。


    池奕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肺部喘得像个破风箱,咳嗽带着血沫,气息微弱。


    可很快,他便因为手上的痛感而克制不住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薄引鹤脚踩上池奕的右手,一点点用力,直到碾碎池奕的指骨,仍在不断加深力道。


    “你是用哪只手碰的池漪?”


    这下,池奕终于认出了薄引鹤的身份。


    池奕额上苍白,渗出冷汗,将痛苦的惨叫压进喉咙里,声音带上恶毒的恨意,咒骂道:


    “……池漪早就死了,问这问题有意义吗?!”


    薄引鹤怀里正抱着那个狐狸玩偶。


    思来想去,他先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将池漪放在干净的椅子上,又将兜里的小兔子球掏出来,安放在池漪身旁。


    薄引鹤弯下腰,温声说:


    “叔叔替你教训欺负你的人。小宝乖乖等我回来,不要乱跑。”


    薄引鹤脱下外套,蒙在狐狸玩偶头上,遮住眼睛。


    随后他转身走向池奕,边走边挽起袖口。


    “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血液滴答声。


    碎牙和着满口血,池奕下颌几乎被打偏了,含糊不清地嘲讽:


    “池漪手腕的伤是我用折叠锯,一点——一点——反复划开。池漪……就是个废物——啊!!!!”


    “稍微吓他一下就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只知道抖,连反抗都不会——呃!!!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废物,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在那叫妈妈妈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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