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程江永或许是老了,钱财名利生死存亡都经历了个遍,心里的愧疚却日益加深。


    说到底,当年的事,是她对不起薄引鹤。


    她才想来劝劝薄引鹤。


    程江永垂眼望着冰棺里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池漪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孩子。


    他的皮肤上像结了一层霜,长睫沉沉阖着,面色苍白恬静。


    照理说,她应该忌讳眼前这样的场景。


    但程江永看着池漪身上的毛绒睡衣,还有他身旁摆着的玩偶,那些小狗、小猫、小鹿……一时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江永没想到,有一天薄引鹤居然会这么——这么……放不下一个人。


    十五岁的薄引鹤说出走便出走,十多年都再没回过家。


    她还以为,没什么是薄引鹤放不下的。


    现在程江永才发觉,薄引鹤比她更像个正常人。


    程江永突然想问薄引鹤。


    你爱他?


    可答案毋庸置疑。


    他爱你吗?


    应当也是的。


    于是,程江永只是沉默地,从手上褪下一个通透的紫色玉镯。


    她走到冰棺最旁边,一手按着层叠的衣摆,一手将玉镯轻轻放在池漪手边。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小姨也有一个。……就当是见面礼。虽然小男孩不喜欢戴这些东西。”


    如果池漪这孩子还活着,知道了过去的那些事,肯定会替薄引鹤讨厌她。


    但程江永第一次想,哪怕池漪讨厌她,也比如今躺在棺材里要好。


    薄引鹤望着池漪手边的玉镯,紧绷的神色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哑声说:


    “谢谢。”


    ……


    婚礼很简短。


    薄引鹤没有邀请任何人。


    他给池漪换上了白色的小西装,白色的披纱,手里是淡粉色的手捧花。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葬礼了。


    薄引鹤身穿黑西装,坐在池漪身边,独自低声读出誓言。


    “从今以后,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珍惜你……”


    “哪怕死亡将我们分开。”


    草地上只有安静地吹过的风。


    没有神父,没有其他宾客,没有抛出的手捧花与祝福。


    这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上午。


    婚礼的宾客,只有严叔和程渡远。


    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打扰二人。


    ……


    后来,程渡远住院了。


    病床上,程渡远戴着呼吸机,声音几乎听不清。


    “引鹤。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小宝那么爱你,他看见你这样会很难过。你得好好活着……替小宝,向那些欺负过他的人……讨回来、咳咳咳……”


    他已经身处弥留之际,说几个字,需要缓许久。


    “我后悔……要是……当年,我没和你妈妈吵架,你就会在国内长大……你和小宝……”


    如果没吵架,或许程江永不会出国。


    或许,薄引鹤就不用处理Valerius家的一堆棘手难题。


    又或许,薄引鹤时刻陪伴在池漪身边,就能更及时地发现池漪身上的异样。


    不用经历后面的阴差阳错,天人永隔。


    这么漫长的岁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程渡远老了,他的大女儿也老了。


    两人几十年固执地不见面,但在生死面前,什么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只记得小时候父女一起去游乐园。


    程渡远尚有机会和女儿和好,但那个孩子已经没了。


    程渡远眼角划过浑浊的泪水。


    “火化了吧。让他换个方式陪你……这样多冷啊。”


    ……


    程渡远的话劝不动薄引鹤。


    真正让薄引鹤动摇的,是有一天突然闯进山中宅邸,喊着要见薄引鹤的一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须发灰白虬结。


    他一见保镖就说:


    “池漪小时候我给他算过命,我要见薄引鹤。”


    保镖带他入内。


    因为冷库的存在,客厅里一阵阵冷气往外涌,格外阴沉。


    薄引鹤神色冰冷,独坐于客厅中。


    “谁派你来的?”


    算命先生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怵。


    锐利的眼神看向宅邸里的方向,方向极准,仿佛透过建筑望见了池漪。


    “只有我找别人,没有别人找我。池漪和你的缘分还没结束。你得放他走,让他好好休息,以后才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薄引鹤哑声问:“什么意思?”


    老头:“意思就是,你得送他火化。”


    火化两个字简直戳在薄引鹤神经上。


    薄引鹤脸色瞬间阴沉,霍然起身,命令保镖:


    “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薄引鹤回到冷库,继续陪着池漪。


    他靠坐在池漪身边,伸手小心碰了碰池漪的手。


    薄引鹤闭上眼睛,心里越来越空。


    不知何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池漪从一个小豆丁长大成人,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


    他活泼、快乐,学自己最喜欢的调酒,有家人的爱,有很好的朋友,有值得信赖的同事,还有很多很多喜欢他的客人。


    没有疾病,没有背叛。


    人生中有挫折,但每次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夜半时分,薄引鹤从梦中惊醒。


    梦中鲜活的池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神思恍惚,又去见了那个老头一面。


    老头:“你梦见的,是池漪可以重新拥有的人生。”


    薄引鹤眼神带着隐痛。


    “你要什么?”


    老头面不改色,突然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你十五岁的时候,主系统邀请过你。那时你拒绝了。主系统尊重你的意见,也消除了你的记忆。”


    “现在,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老者不在乎薄引鹤警惕的眼神和浑身绷紧的肌肉,继续抛出橄榄枝:


    “这不是池漪应该有的命运。如果你成为任务者,或许还有将一切扳回正轨的可能。”


    薄引鹤:“我答应。”


    老者顿了一顿,反而劝道: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代价——”


    薄引鹤打断老头,快速重复:“我答应。”


    他下颌紧绷着,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意。


    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只要能重新见到池漪。


    所以薄引鹤成为了任务者。


    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万年,久到星辰日月变换,薄引鹤或许都不会再见到池漪。


    宇宙的存在漫长到跨越世间,远非沧海桑田能形容。


    而千万个昆虫扇动翅膀引致的亿万种发展方向里,或许有一个世界,能让薄引鹤重新见到池漪。


    倘若薄引鹤运气够好……


    他们就能重逢。


    像科学家预测的那样,像汉墓砖说的那样。


    万岁之后,乃复会。


    ……


    而在眼下的世界里,薄引鹤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留下池观和池朔的性命,并找到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必须与池漪、池家人还有薄引鹤有关,但不能与池奕有关。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池奕做事狠绝,几乎毁掉了所有与池漪有关的东西。


    薄引鹤寻遍自己家中,能找到无数既与池漪有关,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东西。


    池漪生病的时候,薄引鹤将池家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来了一条线索。


    池观说,池家的阁楼里,存放着一个池漪小时候很喜欢的粉色兔子球。


    这样东西曾经被池朔扔出门外,差点就被佣人当垃圾打包扔走了。


    万幸,一个打扫卫生的家政觉得它看着好玩,顺手塞进了兜里,回头又扔进了收纳筐中,抛之脑后。


    随着后来的一次次收拾,兔子球阴差阳错被封在了阁楼的箱子里。


    池观是唯一记得它的存在的人。


    他还没离开池家时,有一次上阁楼找东西,居然在视野中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球。


    正是池漪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球。


    池观曾经想从池朔手里讨要这枚兔子球,拿一堆东西作交换,池朔都没给他。


    池观久久地盯着兔子球,心里涌起一股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它扔掉的冲动——这是池奕的手段。


    池奕会控制池家人的行为,逼他们毁坏与池漪相关的一切。


    池观反抗不了。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折磨后,他学会了尽量减弱池奕的影响。


    所以池观扭头就走,看也不看那枚兔子球,假装它压根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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