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前,薄引鹤被警察拦住。
他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声音沙哑得吓人。
“我是家属。这里的那个男生呢?26岁,大概这么高,名字叫池漪……他是不是受伤了?送去了哪家医院?”
警察愣住了,看薄引鹤的眼神里似乎带上些难以开口的怜悯。
薄引鹤得不到回答,语气愈发焦急,就要往封锁线里冲。
“到底去哪了?!那是我家孩子,他生病了,身体很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先让我见见他!有什么话等去医院检查完再问!”
薄引鹤看起来那么憔悴,风尘仆仆,毫无平常的从容与风度,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脸上的胡茬显得他像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一位警察缓声解释:“这位家属,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
薄引鹤几乎暴起,猛地揪起那人的领子。
“闭嘴!胡说什么!”
薄引鹤像个疯子一样往警戒线里冲,推开所有阻拦他的手臂。
一时间七八个警察都拦不住他,真的让他跑进去了。
薄引鹤一路跑到围挡里,脑子里嗡地一声。
围挡将靠墙的地方护了起来。
墙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住了他,但白布之下的地面上,能看见干涸的暗色血迹,蜿蜒到很远。
冷冰冰的编号牌摆在白布旁边。
薄引鹤什么也听不清。
铺天盖地的耳鸣像风声,风暴卷起一切东西砸撞在他身上,自顾自地逃跑,什么也留不下。
只有嗡鸣声在往脑子里钻,头痛欲裂。
他的腿仿佛有千钧重,想要走过去,却再也站不起来,脱力地跪在地上。
伸手想去掀开白布,可手抖得像在挥手告别。
警察上来挡住他,七八个人拉扯着他后退。
“请您节哀。”
“节哀……”
没有警察责怪薄引鹤。
他已经是整个现场最可怜的人。
旁人比他自己更早明白了他将要面临的绝望,见到了皮囊内里摇摇欲坠的崩溃,因此只余怜悯。
薄引鹤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直到有大风掀开白布一角,露出白布下的脸,与白布一色惨白。
冬天上午的阳光惨淡,冻在池漪颈间那枚亮晶晶的银质小长命锁上。
正面錾着阳文,写长命百岁。
今天是长命百岁的最后日期。
薄引鹤想站起来,方一动,就跌了回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手狼狈地撑着地面,身体伏于池漪身上,抖着手拂开白布,将地上的池漪抱进怀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日光发白,地上暗红。
整个世界旋转一样。
三种颜色随着池漪一起沉寂了。
天地间像失了声音的默片,只有咆哮的风声,极惨恸地经人世间呼啸而过,余下被彻底摧毁的生活。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抱着池漪多久。
有人来来往往,有手拽他的胳膊,拽不起来也就走了。有人的嘴唇在动,好像是劝阻,劝不动也又离开了。
薄引鹤只是抱着池漪,在冬天里脱下外套盖在池漪身上,攥着池漪糊了干涸血痂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可是小宝的身上格外冷,冻得像冰块,怎么用手捂都温暖不起来。
最后的记忆里,薄引鹤眼前天旋地转,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
薄引鹤醒来时,已经躺在病床上。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情绪像是被删掉了,只是扯开所有针头和监测仪器,血珠顺着手背浸到被单上。
薄引鹤起身下床,往门外走。
他哑声问:“池漪在哪?”
保镖拦他,被他三两下便放倒。
薄引鹤还是问:“池漪在哪?”
他的母亲程江永从国外赶了回来,冲上去阻拦。
“你冷静点!”
薄引鹤没理她,转头便走向楼梯,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胶布。
程江永快步追上去,停在病房门口。
“……他在负一层。”
薄引鹤脚步定定地停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
几乎过了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负一层是太平间。
薄引鹤一个个找过去,找到了池漪。
他站在池漪面前,看了许久。
最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池漪的肩。
“……小宝,我们回家。”
有些不太好抱。
小宝身上发僵,想要像从前那样一手托腿一手托背,并不容易。
但他试了许多方法,终究还是能抱起池漪的。
薄引鹤穿着蓝白病号服的背影消瘦许多。他生得高大,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从前蓬勃有力的肌肉落了下去,一时间有了形销骨立之感,人像个街头的铁铸的瘦塑像。
幸好抱着池漪的手依旧稳。
耳边好像有人在阻拦。
有人拽着他不让他走,有人拦在门口,挡住外面的窥视,这些人与事像一场烈火,焚尽五内,寂静欲聋的一场火葬。
火葬里烧死的应当是薄引鹤。
但他居然还活着。
不应该是这样。
池漪比他年轻,应该长命百岁,应当健健康康地活很久。
……原来那块长命锁什么用也没有。
……
薄引鹤在宅邸里建起了一座冷库。
他将书房搬进了冷库,还有池漪练调酒的吧台,两个人的衣柜,最后甚至是双人床,全都搬进了坟墓一样的房间。
宅邸里的佣人都走了,只有严叔留了下来。
布置完一切,薄引鹤坐在池漪身边,给池漪戴上戒指,温柔地哄道:
“小宝,以后我们的卧室就搬到这里,我一直陪着你。”
“以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拒绝你。”
他俯下身,亲亲池漪的额头,像讲一个秘密那样低声说,
“我最喜欢你,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
“原本就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再考虑婚礼。等你好起来,我们去补上婚礼好不好?”
池漪生前,他没能寸步不离守在池漪身边。
现在不会再分离了。
……
程江永第一次造访儿子的住处。
这里空空荡荡,整座宅邸都有居住过的痕迹,但哪里都没有人。
她踏上与宅邸相连的长廊。
有昏黄斜阳照着木地板,照在廊柱上。
廊柱上,有小孩子的笔划,童稚而歪歪扭扭。
“池漪 8岁 乔迁贺喜”。
喜字写得比其他字稍微大一些,结构更松,小孩子都这样。
旁边是一道短短的横线,应当是记录身高。
“池漪 9岁 秋天”
“池漪 10岁 端午节”
“池漪 11岁 ”
再往上,是其他长长短短的横线。
小孩子的笔迹越来越成熟,脱离了稚嫩,勾画间越来越带上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的字,是薄引鹤手把手教出来的。
程江永抬起头,看见最上面的刻线。
这字迹重归最初的稚嫩,痕迹古旧,歪歪扭扭地写着:
“薄叔叔 这么高”
“池漪也这么高”
程江永久久望着这历经风吹雨打后依旧完好的笔迹。
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年轻人抱着小孩,将小孩举得和自己一样高,纵容地任他在自己头顶上比划来比划去,在新别墅的柱子上留下这样乱画的痕迹。
程江永在这里站了很久,都忘记了自己是要来做什么。
直到日光收尽,她才转身向屋里走去。
程江永推开沉重的大门。
寒冷彻骨的空气刺过来。她紧了紧披肩,依旧站在门边,看坐在书桌边的薄引鹤,又望向房间中央的贮存容器。
她走到冰棺边。
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薄引鹤才终于抬头,冷漠地看着她。
“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
薄引鹤对外公布了和池漪的婚期。
许多人觉得他疯了,以至于程江永不得不来看一看。
第72章 二十三斤
程江永本身便情感淡漠,身边情人不断。
薄引鹤从小又就像个冰块一样。
所以,母子俩关系生分,程江永也没多么喜欢他。
后来程江永因Valerius家族的争斗而疯魔,要求薄引鹤服一些违禁药物,演好玩物丧志的富二代,以此让其他人放下戒备。
她觉得薄引鹤什么都能做到,哪怕是事后需要戒断,也无碍于长远计划。
薄引鹤拒绝了,并离家出走。
经此一事,母子二人几近决裂。
薄引鹤给程江永留足了面子。
他独自回国,并未向程家人说明真相,乃至于程家人还以为他是年少轻狂才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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