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不同意,哭着要出院。


    “我没生病!我得……我得回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体虚力弱,哭闹都有气无力,对外界毫无危害。


    但每声抽泣都扎在爱他的人心上。


    薄引鹤一生都未如此无力过。


    哪怕池漪是砸东西、打人咬人也无所谓,可池漪只是在反复折磨自己。


    薄引鹤只能带池漪回宅邸养病,寸步不离地照顾池漪。


    心理医生建议池漪重新拣起调酒。


    “既然池先生离不开酒,又在这方面天赋卓绝,那倒不如接受这种天赋,用调酒师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家属要看好他,千万不能让他再饮酒过量了。”


    ……


    池漪执着地在酒上画一只鹤。


    这并不容易。


    鸡尾酒的泡沫不比咖啡的奶盖稳定,稍慢些泡沫便消散,稍不慎便毁坏图案。


    但池漪一遍又一遍地画。


    用黑色,白色,红色。


    鹤的颜色。


    池漪一遍遍将鸡尾酒到薄引鹤面前,将他的心意与隐晦的剖白隐藏在酒里。


    薄引鹤也一遍遍接下酒,一遍遍地重复“小宝真棒”,还有“我也爱你”。


    只有这时,池漪眼睛里才浮现些光亮,有点活着的人气。


    其余时间里,池漪整个人退化回一株安静的植物。


    他人生里的东西在不断减少。


    薄叔叔,妈妈,酒。还有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沈清得知池漪生病以后,推掉了所有工作回国,每日探望池漪,极尽耐心地陪着池漪。


    每次离开山中宅邸时,她走出门外,都要坐在车里嚎啕大哭。


    她也了解了池行川的所作所为,正在走离婚流程。


    薄引鹤想要通过重建池漪的人际关系,尽可能增加池漪在世上的牵绊。


    这是件慎之又慎的事,只能选最信得过的人。


    这个人,必须要耐心、包容、鼓励,绝对不会指责池漪。


    哪怕被池漪推远,也会不会离开。


    所以薄引鹤求助程渡远。


    程渡远是业界知名的大师,也是唯一曾经公开质疑池奕,认为池奕的营销手段大过实力的行家。


    薄引鹤离家出走时都没找过程渡远帮忙。


    如今年近四十,头一次有求于程渡远,是请他来当池漪的老师。


    “爷爷,我这辈子不会再和别人结婚生子,只有池漪……我只有池漪了。我别无所求,只求您有空来陪陪他,多夸夸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伤他的心。”


    程老爷子和池漪见了一次面,离开时是红着眼眶。


    后来程老爷子搬进了山中宅邸。


    程老爷子一辈子没怎么哄过孩子,可在池漪面前,真的像个慈祥的爷爷一样,要多耐心有多耐心,带着池漪一点点走出封闭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去摘花、酿酒。


    心理医生认为,池漪执着地想要让自己“有用”,又处于一种持续对自己低评价的状态。


    既然如此,他建议池漪参加一些调酒活动,以此重建对自己的认同感。


    当然,全程要避免任何形式的竞争或压力,更要避开不想见到的人。


    如果是一般人,心理医生不会这么建议。


    但是,以薄引鹤的财力,完全做得到好好保护池漪。


    薄引鹤选择了GCM大赛作为这个机会。


    池漪小时候就想参加GCM大赛,只是后来放弃了调酒,便没再提起过。


    薄引鹤和程氏集团成了GCM最大的赞助方,更改赛制、增加独立休息室,保证选手之间不见面,取消现场观众,减小现场噪音……如此种种,都是为了保护池漪。


    池漪的调酒天赋出类拔萃,哪怕没有这些背后安排,也能顺利进入总决赛。


    网络上有很多喜欢池漪的人。


    薄引鹤挑着那些温柔夸奖池漪的评论和帖子,递给池漪看。


    “小宝,你看,有很多人喜欢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像将石门慢慢磨出一条缝,努力把池漪关上的心门推开。


    在不遗余力的治疗和陪伴下,池漪的情况真的有了些改善,认知混乱和频繁的解离有了好转。


    他渐渐从冬眠中复苏,重新开始感知这个世界。


    ……


    可老天简直是要赶尽杀绝,给了一丝希望,又将他们打入更深的绝望。


    在池漪参加总决赛之前,沈清乘坐的飞机坠机了。


    乘客无一生还。


    薄引鹤得知消息,只觉天旋地转。


    他断了宅邸里的网,严防死守,禁止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可池漪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又或是……从沈清许久未露面的事实中察觉到了什么。


    某天晚上,池漪凭空从宅邸中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保护和封锁,独自离开山中——但事情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从这时开始,事情便彻底失控。


    薄引鹤很快就发现池漪不见。


    他几乎是直觉般地意识到,池漪一定是去找他妈妈了。


    赶到池家时,沈清的灵堂前到处都是血,黑白红死寂一片,像拆解了一只鹤。


    ……但那是池漪的血。


    湿润的血,没来得及氧化。


    只差一步,就只有一步。


    薄引鹤神经紧绷到极点,步步紧追,可每次都只差池漪一步。


    车站、大巴、公路再到摇摇晃晃的县城道路……


    池漪的线索断了。


    薄引鹤四五日未阖眼,目中血丝可怖,几乎要发疯。


    他想尽了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开了天价寻人赏金,甚至写好放弃公司股份的合约,找曾经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的旁支亲属或竞争对手求助。


    无论如何,只求池漪平安无事回家。


    这一次,薄引鹤没能找到池漪。


    命运将他戏弄得团团转,从他手中夺走了池漪。


    ……他的小宝受了伤。


    伤得重不重?身上没钱没药,淋了大雨连杯热水都没有,伤口感染怎么办?


    他能去哪?他能走到哪去?他下了车有地方住吗?


    身上难受了想回家,有人愿意帮他吗?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性,薄引鹤就要发疯。


    他更不敢想池漪看见沈清灵堂时的反应,只要一想就喘不过气,几乎要被汹涌的悔意淹没窒息。


    薄引鹤无休无止日夜寻找池漪,找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地步。


    一个月过去了。


    池漪音讯全无。


    程渡远已年逾九十,颤颤巍巍赶到薄引鹤面前,亲自举着手杖揍他。


    “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吃饭不睡觉就能找到池漪了?!要是你身体垮了,没人替你尽心尽力找他!”


    下属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薄引鹤沉默不语,眼眶通红,分不清是红血丝还是泪意。


    他似是想说什么。


    可开口时,所有话只剩一句:“……我找不到他了。”


    太晚了。


    ……


    这样绝望的日子足足过了两个月。


    一天凌晨,薄引鹤手机突然响起,竟然是池漪的来电。


    薄引鹤欣喜若狂,紧接着,又被巨大的担忧淹没。


    小宝打他电话了。小宝之前不找他,是没法打电话?现在是受伤了?被人欺负了?


    “小宝?你在哪里?别挂电话,我马上去接你!”


    可电话那头池漪的声音越来越弱,有微弱的咳嗽,微不可闻。


    他好像听不清薄引鹤的声音一样,只是重复着叫“薄叔叔”“妈妈”。


    声音像越来越轻的风,拂过耳畔又溜走,带着不祥的意味。


    薄引鹤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快步往外走,吩咐守夜的人:


    “快去查定位——小宝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接你!只要你回家,我什么都答应你!池漪,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几乎声嘶力竭。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漆黑到窒息的空白。


    电话另一端,手机“磕哒”一声,似乎掉到了地上。


    此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一定是睡着了。


    是喝醉酒后睡着了,所以没有回答。


    薄引鹤这么劝着自己,心底存着几分希望。


    对,他得去接池漪回家。


    独自在外这么久,池漪一定累坏了。


    车上要准备好毛巾,更换的衣服和毯子,要备好小宝爱吃的东西,还有他需要吃的药。


    薄引鹤追着IP定位找到坐标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警车红的蓝的光交替跳动,人群围在外面,对着地上干涸的暗色血迹窃窃私语。


    薄引鹤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往里走。


    路人不耐地要抱怨,一抬头看见薄引鹤的表情,纷纷又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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