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没有喝酒的习惯。”


    这样的指标特征,通常会出现在酗酒的人身上。


    池漪怎么会这样?


    老医生推推眼镜。


    “家属得上心,别觉得年轻就没事。现在年轻人身体不好的可多了,得好好吃饭,多锻炼,平常不要太累了。”


    薄引鹤:“多谢,我会注意。”


    薄引鹤整理好神情,这才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池漪抱膝坐在病床上,正偏头望着窗外。


    他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右手手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不知何时已经瘦得令人心惊。


    据保镖交代,是池观掀翻了炖盅。


    滚烫的汤在池漪手背上烫出一片可怖的水泡。


    薄引鹤温声问:“小宝。怎么不睡会儿?”


    池漪这才发觉薄引鹤走到了身边。


    “……薄叔叔。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薄引鹤唇角渐渐平下去,坐到池漪床边。


    “怕池观被罚?”


    池漪他怔怔地睁着眼睛,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不点头也不摇头。


    薄引鹤坐在病床边,将池漪拥进宽稳的怀抱,手掌一下下捋着瘦弱的后背。


    “小宝,别害怕。池观做错了事就应该认罚。如果他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他就不配做你的哥哥。”


    池漪眼眶渐渐发红,又低下头。


    许久之后,他的喉咙里泄出细碎的哽咽:“不要告诉其他人。私下里解决行不行?……如、如果……如果告诉别人……”


    池漪的语气几乎是恳求。


    “……池观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就彻底失去哥哥了。


    ……


    池漪在家人的爱里长大。


    他也那么爱他的爸爸妈妈,爱他的哥哥。


    以至于有一天,事情悄无声息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池漪依旧抱着一丝可怜的期望,在反复自省中愈发自厌,祈求自己变得再优秀一点、再讨人喜欢一点。


    说不定这样,大家就能回到从前。


    可事情回不去了。


    池漪的身体最先回不去。


    他放不下自己的事业,坚持要去公司,但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是精神不振,持续低落,后来是失眠厌食。


    池漪的情感……也回不去了。


    贺步青悄无声息地背叛了池漪。


    他摇身一变,成了池奕的左膀右臂,指着池漪鼻子骂他冷漠无情。


    老天简直要逼池漪走上绝路。


    同一天里,贺步年也冲进池远集团,在池漪办公室里大闹一通,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辱骂池漪装病。


    池漪几近崩溃,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独自一人自杀一样地灌酒,因酒精中毒昏迷。


    幸好薄引鹤及时破门送医,才将人抢救回来。


    可身体还没恢复,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落了下来。


    池家人选择站在池奕那边,维护贺步年和贺步青。


    薄引鹤教训了贺步青,重罚了贺步年,将池漪接回身边照顾,切断了池家人和池漪的联系。


    ——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摧毁一个人的精神状况,说难很难。


    说简单,也只需要短短一日。


    一觉醒来后,池漪的症状迅速恶化,心理状况退行回了小时候。


    他病态地依赖薄引鹤,哪怕半分钟见不到人都恐慌得要哭,想要什么也说不清楚。


    而彼时,Valerius家的事情尚未处理完。


    薄引鹤抽刀断水,斩断了与Valerius家乱七八糟的纠葛。


    就是因为这些破事,他才在池漪的人生中缺席如此之久,以至于酿成今日的苦果。


    他什么都不要了,放下一切,只要池漪。


    池漪的世界也只剩下薄引鹤。


    在治疗中,薄引鹤慢慢摸索出安抚池漪的方式,比如拥抱。


    黑夜里,只有薄引鹤紧紧抱着池漪时,池漪才能得片刻安寝。


    再比如,亲吻。


    薄引鹤亲吻池漪的额头、脸颊、鼻尖,一遍遍地承诺他永远陪着池漪。


    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早已越了界。


    ……所以,池漪才会在某次发病时突然莽撞地亲吻薄引鹤嘴唇,盈泪的眼睛无助又绝望地望着薄引鹤,语无伦次说“我喜欢你”。


    薄引鹤沉默地凝望池漪,仿佛昨日池漪还是能坐在他肩上的那个小宝贝。


    可他能回应吗?


    难道要顺着池漪混淆的心意,趁人之危,采撷或享用池漪的情感?


    池漪亲友背离,过往的一切立足之地烟消云散,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眼睛里的情感哪里是心动,分明是走投无路。


    顺水推舟会将池漪推入更深的绝境。


    薄引鹤舍不得。


    薄引鹤只能拥抱住池漪,一遍遍安抚。


    “小宝,叔叔当然爱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别人,别怕。”


    他千哄万哄,落在池漪耳中,始终无法增加安全感。


    池漪将这视作拒绝。


    ……


    当天晚上,池漪梦游到了天台上。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薄引鹤自睡梦中惊醒,发现身旁池漪消失不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听得楼顶传来玻璃摔碎的动静,便快步冲上顶楼。


    窗外晨昏未定,天际线泛着黯光,应当是黎明前。


    天台尽头,栏杆外面,一道纤瘦的身影坐在屋檐边缘,两条腿晃在空中,无处立足,无处凭依。


    他手里正拿着瓶威士忌,仰头吞咽酒液。


    黯光里的剪影模糊,纤长的脖颈却分外明显,喉咙绷成一条细细起伏的线,像远处的山。这里的山秀致玲珑,横于大地上。


    喉咙一起一伏,醉玉颓山,他倒下成不了山,倒下便成碎玉。


    现在已经是深冬。


    霜寒露重,天气那么冷,池漪却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山里的大风扑卷过来,随时卷走他的身影。


    他手里的那瓶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一瞬间,薄引鹤浑身的血液从心口凉到了指尖,喉咙不会说话了一样,想要开口,又怕吓着池漪。


    他只能远远呼唤。


    “……小宝。”


    池漪没有回头。


    薄引鹤声音颤抖。


    “小宝,叔叔在这。你回头看看我。小宝。”


    池漪这瓶酒没喝完,像厌倦了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叮啷”一声,惊心动魄。


    他又危险地倾身探去,摸起另外一瓶酒。


    薄引鹤哑声哄着,谨慎一步步地靠近。


    “……小宝,我过去尝尝你的酒可以吗?乖乖,坐在那里别动,等叔叔过去。”


    池漪终于回过头。


    他脸色苍白,似哭非哭,唇角抖了抖,不知道想要勾起还是落下。


    “我就是吹一下风。”


    可他垂下眼睫,不易察觉地往天台外缘挪了挪。


    薄引鹤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


    “我不动,你也别动。坐在那里,别动……池漪!别动!”


    “薄叔叔。我的头好难受。”


    池漪泪盈于睫,转瞬落于腿上。他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摇摇欲坠地靠向一旁的栏杆,摸了摸胸口。


    “这里也好难受。不舒服。”


    池漪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感受的小孩,干巴巴地说好难受,只有眼睛在求救一样,伤心至极。


    “……我好难受。我没有……没有装病。不是生病,只是不太舒服。”他给自己找理由,“可能是因为起得太早了。”


    池漪眼下一片乌色,根本就没睡着。


    薄引鹤手都在抖,缓声说:“叔叔抱抱。小宝,让我抱一抱。马上就不难受了。”


    薄引鹤终于碰到了池漪冻得冰凉的手,将他拉入怀中。


    池漪靠在“薄引鹤”怀里,又像陡然惊醒一样挣扎着,大哭不止,过一阵又力竭般安静下来,浑身都在抖,牙关打颤。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池漪想死。


    他活不下去了。


    他用酒精灌进全身脉络,冲走血液流干生命,像制作标本一样制作自己。


    写作酒精中毒,其本质为自杀。


    从天台上下来,池漪直接进了抢救室。


    薄引鹤抢救室外枯坐,直至天光大亮,等抢救的红灯熄灭,医生说池漪的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才发觉双手都在抖。


    病人何止池漪一个。


    他不能让池漪继续留在这样的环境里了。


    必须要带池漪走。


    等池漪醒来,薄引鹤抱着池漪,用手捂着他冰凉的手脚,轻声哄道:


    “小宝,我们去国外玩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找到了一个风景很好的庄园,那里有果园,有很多小动物,没有其他人打扰。小宝陪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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