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朔许久没说出话,弯着腰,脸埋在沈清肩窝里。


    开口时,他的喉咙像锈住了一样,哽咽到发不出声。


    “妈妈。”


    沈清面上维持着冷静,实际上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攥紧池朔的手臂。


    “医生怎么说?你爸爸手术要做多久?”


    ……


    池观托着额头,坐在长椅上。


    他像是置身一场噩梦,被淹没进海底,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蒙着海水,嗡嗡作响。


    某一刻,他突然听见池朔在哭。


    池观脑中一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针对池远集团的攻击还远没结束,他还没查清幕后真正的黑手。


    还有跟踪他的那辆车,扰乱池漪比赛的那对夫妻,家人的安全。


    ……对。


    他不能……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池观仿若在海中漂流许久,脊背猛地撞上礁石,便死死攀住这一小块陆地——分不清这礁石是托着他,还是天地颠倒后压在他背上。


    但这是他的责任。


    他得先站起来。


    池观深吸一口气,用力撑着长椅扶手站起身,指节泛白。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沈清。


    “妈,警察已经抓到了嫌疑人,是董办新招的一个助理,我马上去跟着问询。这几天你和池朔出门时,身边一定要跟着人。”


    “池漪的事……我正在和赛事组联系。今天晚上尽量解决。”


    “妈,没事的。爸爸一定会好起来。”


    ……


    宅邸二层的卧室里。


    薄引鹤一只手捏着冰敷用的眼罩,虚虚贴在池漪哭得红肿的眼睛上。


    池漪吃了药会犯困,但一睡着就往被子里缩,冰敷的东西放不住。


    所以薄引鹤就手动拿着眼罩给他冰敷,敷一会停一会。


    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大概差不多了。


    薄引鹤拿开冰敷眼罩,起身去取了件熏过沉香的衣物,盖在池漪身上,这才出门。


    “看好池漪,让值班的人都把手机收好,什么也不准说。我去和那对夫妻谈一谈。”


    严叔点头应下。


    ……


    雨夜中,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城市,抵达城郊某处厂房。


    两排厂房间搭建了高而宽大的雨篷。


    雨滴重重击在雨棚上,声音若金铁相击,棚下声音回荡,有千万个鼓手同时敲鼓,吵闹地冲撞着人的耳膜。


    雨棚下,一男一女被保镖围住,畏畏缩缩地站在墙边。


    两双眼睛盯着刺破雨幕的白亮车灯,在由远及近的车灯中,脸上的惊恐一清二楚。


    这对夫妻被暂时释放,一出门就往车站跑。


    结果,半路上被薄引鹤的人截住了,接着就被带来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工厂。


    轿车直接驶进雨棚下。


    车门打开,前门下来一个年轻人。他绕到靠近夫妻俩这侧,恭敬地打开后门,站到一边。


    车内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上半身隐于黑暗中。车外的人只能看见他妥帖的西装和微微泛光的腕表,以及搭在膝上的手。


    手背筋骨分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他没有下车。


    夫妻俩像快冻死的鹌鹑,脖颈僵硬到不敢抬头。


    丈夫鼓起勇气:


    “您是……您是池漪的家人?”


    这架势简直像黑社会。


    池远集团不是正经上市公司吗?


    男人没有回答,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


    “你们是池漪的亲生父母?”


    夫妻俩忙不迭点头。


    妻子眼眶发红,激动地抬手抹泪,手抖肉眼可见。


    “是,是!虽然没有出生证明,但只要您需要,我们愿意和池漪做DNA检测!当年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舍得啊!”


    丈夫谄媚地恭维:“多亏这些年多亏池家照顾得好。这孩子跟着我们,肯定养不了这么优秀。”


    他们急着表达自己对池漪的重视,可车里的男人毫无反应,似乎不为所动。


    夫妻俩不敢盯着男人看,但隐约猜测,黑暗中,男人应该正用冷静的眼神打量他们,因其不可见而更具有压迫感。


    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


    “我不是池家人,但我对池漪很感兴趣。池漪长得很漂亮,我要花钱买下他,出个价吧。”


    夫妻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又滑稽。


    “您、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从此以后是我的人,随我处置,与你们无关。”


    男人声音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别想找池家要钱。我很确定,池家不仅一分钱不会给你们,还会让人把你们送进监狱。”


    丈夫惊惶不定。


    “怎么会?我们没有招惹池家,我们只是想见见孩子。”


    “你们破坏了比赛,赛事组因此向池家追责。池家要么付巨额赔款,要么失去商业合作伙伴。无论如何,池远集团损失惨重,现在正到处找你们。”


    夫妻俩一下子腿软了。


    妻子没了主意,惊恐地摇着丈夫的手臂:


    “我是池漪的妈妈啊!他是我亲生的!他不能让池家这么对我!”


    车内,男人沉稳的声音继续加码:


    “如果愿意,你们就开个价,我能保你们拿钱走人,池家找不到你们。”


    丈夫闻言,眼中渐渐带上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结巴着开口试探要价:


    “一……一千万?”


    助理面无表情,周围的其他保镖表情冷硬。


    丈夫底气又弱下去。


    “五百万,五百万也行。”


    他有些不甘心。


    要说拿钱,池漪在池家这么多年,手头上的零花钱肯定都不止五百万。


    可是那个派他们来GCM大赛现场认亲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池漪又是个没良心的,让他们夫妻俩丢尽了脸面,比赛时居然任由保安拖着他们往外走,赛后更是连面都不见,摆明了不打算管亲生爹妈的死活。


    夫妻俩更不敢向池家攀要钱的事,甚至开始害怕池家让他们还养孩子的钱。


    妻子抹着泪,手肘悄悄推了推丈夫,声音微不可闻:


    “……还是要房子吧。房子保值。”


    丈夫骂她:“蠢货!咱得卖房子,不能让池家找着!”


    现场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不住二人鬼祟的心思。


    男人声音平静无澜。


    “一千万现金,再加一套房子。就这些?”


    夫妻俩齐齐抬头,苍白的脸上带上狂热,仿佛不敢相信男人出手这么大方。


    丈夫赶忙答应:“就这些,就这些!”


    换做其他时候,他会狮子大开口,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他只敢见好就收。


    “如果把池漪给我,你们以后就不能再见面。他会跟我去国外,过的未必是好日子,是死是活也全都由我说了算。你们能舍得?”


    男人重复一遍:“我只问这一次,想好了再回答。”


    夫妻俩只顾着一叠声地道谢,恭维道:


    “谢谢!谢谢!您真是行善积德……您不知道,我家闺女和儿子都十几岁离开家,两个白眼狼狠心撂下爹娘不管,我们俩得给将来养老考虑……幸好池漪这孩子有出息……哎,小孩子嘛,吃点苦不算什么!”


    全然不在乎池漪的死活。


    车灯的光斜斜映在夫妻二人狂喜地盘算着的脸上。


    黑暗宛若断电的舞台,鼓声未停,拙劣的亲情没演完,夫妻俩贪婪的嘴脸已然穷形尽相,一被看客的车灯照了个一干二净,犹不自知。


    这对夫妻和池漪毫无相似之处。


    薄引鹤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抓住。


    现在,他有理由处置这对夫妻了。


    黑暗中,薄引鹤移开视线不再看,摆了摆手。


    周围的手下们围向夫妻二人,车灯的光线被黑压压的身影挡住。


    夫妻俩意识到气氛不对,惊慌地抬头,往后退到墙根,发现无路可逃。


    “……你们要干什么?等一下,别动手——啊!!!”


    “我不要钱了!我保证什么也不说说出去!别打了!!”


    丈夫惨厉的尖叫响起。


    拳打脚踢声混杂在头顶蓬蓬的雨声中。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向来信守承诺。一千万会打到你们账上,你们也会有一栋房子。”


    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用从房子里走出来了,也花不着这笔钱。


    夫妻俩在极度恐惧中,突然想起了雇佣他们的那个人。


    那个人警告过他们,不要试图在计划实施前单独联系池漪,否则只会有命拿钱,没命花。


    那个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妻子吓疯了,额头抵着地面,虽然并没有人打她,但她生怕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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