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像是桌台上的两点干涸的酱油渍,落了座便一动不动,与轻快的爵士乐和人群的笑声格格不入。
既不像调酒从业者,又不像是会对比赛有兴趣的观众。
关越越收回视线,没有多想。
很快,下午的Round 2开始了,比赛内容是“品尝与调整”。
选手们分为六组,每组内部题目相同。
赛方批量预调有问题的鸡尾酒,分杯后,供组内选手品尝,要求选手指出问题。
池漪是第一组。
他走上台,背对着台下站立,由工作人员蒙上眼睛。
黑色的眼罩冰冰凉凉,覆上眼前。
光线暗下去的瞬间,听觉仿佛也被蒙住,连主持人宣布进程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晰。
“题目已经抽取完成……赛方人员……正在调制……”
背后不远处,吧台传来摇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叮叮啷啷,清脆悦耳。
池漪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头顶舞台的照射,烤得他微微发汗。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凭空有种站不稳的感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怎么也不舒服。
池漪不喜欢蒙着眼睛,心里隐隐有些焦躁,急着想要扶住什么东西,最好能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住,让他能靠一下……
比如薄叔叔。
最好是薄叔叔。
池漪胡思乱想。
好吧。
只能是薄引鹤。
池漪的思绪移到自己肩头和手心,让意识的重量假装身体相贴的触感。
要是薄引鹤是旁边的工作人员就好了。
就这样,池漪幻想着薄引鹤在身边。
薄引鹤在看着他吗?
只要这样一想,黑暗中就仿佛有双手扶住了池漪,轻轻搭在池漪肩上,让他站得稳多了。
池漪稍微定下心来。
等终于摘下眼罩后,面前的长桌上,每人面前已经摆好了三杯酒,一支笔,一个小白板。
主持人宣布:“计时开始。”
池漪端起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酒液呈现琥珀红棕色,稍微有一点点挂壁。
凑近轻嗅,除酒精味以外,能闻到一股浮于上方的圆融甜美香气——橙皮,和草本香料。
池漪抿了一口酒。
入口首先是甜,像马天尼,但比马天尼甜得多。
紧接着草本的苦味逼出来,驱得甜味往下褪。
苦甜混杂,交叠在舌根。
其实这次比赛并不要求书写出鸡尾酒的名字,因为很多经典鸡尾酒都有变体。
评分的重点是基酒、结构、风味配比等基本信息。
但池漪很容易就判断出了酒名。
这是一杯Martinez,马天尼的前身。
它在经过演变后,发展出了如今更常见的马天尼。
池漪打开笔盖,快速地在白板上记下关键字。
基酒使用了老汤姆金酒,配方无误,但味美思比例过高,味道不平衡。
酒体喝起来化水量太高了,很可能是因为stir时间过长。
池漪把白板翻了个面,展示给评委。
白板上依旧是秀中藏骨的一手好字,条理清晰,回答完善。
大屏的六个特写框里,池漪是最先给出答案的选手。
负责池漪的评委低头打分,心里暗自赞叹。
答案准,写字好看,人还长得赏心悦目,根本就没有不得高分的理由。
年纪轻轻就能沉下心来学好两样技能的选手,实在是不多见。
池漪微微倾身,从容端起第二杯酒。
这一杯酒呈现浅金橘色,充盈着柠檬、橙皮轻盈而明亮的香气,很明显是酸类鸡尾酒,边车,Sidecar。
闻着不错,可入口时味道明显不对。
柠檬质量本身就有问题。
榨汁时过度榨取,导致柠檬汁带上了白瓤、皮油的苦涩。
这两点也是柠檬汁的常见问题。
池漪又在白板上写好关键词,完成第二杯酒的答案,站直身子,将白板转向评委。
第三杯是淡绿色的酒体,闻起来有草本和柠檬的清香,还带有一点点果香。
池漪尝了一口,尝出了金酒的杜松子气息,绿查特酒的复杂草本香料味。
再加上柠檬汁、樱桃利口酒的味道,以及酒液的绿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杯Last word,一种经典的四等分结构鸡尾酒。
四等分结构,顾名思义,这杯酒有四种原料,当四种原料等量存在时,恰好能让风味平衡。
非常巧妙的设计。
但最容易破坏掉整杯酒的就是风味强烈的绿查特酒。手中这杯酒便是多放了绿查特酒,味道偏重。
池漪又抿了一小口酒,正在思索答案。
突然间,台下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舞台边缘,突兀地喊了句:
“池漪?你是池漪吧?”
池漪抬眼看去。
舞台光太亮,他看不太清这人,只能大致判断是个高挑的男人。
男人扒着舞台边缘要往上爬,头脸沐浴到光下,眉骨颧骨突出,骨相外绷着薄薄一层精气损耗的皮。
两个保安赶过来,按着男人的手臂阻止他上台。
“先生,请不要干扰比赛!”
男人眼睛炯炯刺向池漪:
“我是你亲生父亲!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啊,只想和你见个面!”
舞台周围黑洞洞的,像是被蒙上了眼睛。
池漪周围静得可怕。
池漪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你。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他不愿在比赛外分神,低头快速把答案记在小白板上,急切之下字迹微微有些乱。
可这时,另一个女人像存心打断池漪的比赛,嚎啕着扑上来,趁保安拦住男人,从一旁跑上舞台,直奔池漪面前。
这个女人身材瘦弱,眼眶发红,盈漫泪水,嘴唇像受惊一样翕动。
她握着池漪的手腕,一眨不眨地盯着池漪的脸,抬起手要摸池漪的脸颊。
“你就跟妈妈回家吧,池远集团再好,那也不是你家!人家亲生儿子都找回去了,你还留在那干什么呢?”
女人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仿佛情真意切地思念亲生孩子。
可她整个人像是历经生活磋磨的冬天枯干的柳枝,表面柔软,实际上每个字都如鞭子迎头抽来,随后死死绑住池漪。
她还要去拽池漪的手腕,翻开袖子袖子去找那条伤疤。
事发太突然,直播在继续。
台上的选手们面面相觑,犹豫着自己应该继续写答案,还是应该等比赛暂停。
观众们一头雾水,但听着听着,耳中捕捉到“池远集团”的关键字,再联想到池漪的姓氏,一下子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
许多人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
“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炒作?”
“不像吧……”
舞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充斥着渐盛的议论声。
池漪手腕被拽得生疼,慌乱间只顾抽身。
耳朵里唯余尖锐嗡鸣。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生了皱纹。
但池漪突然意识到,如果忽略这些岁月的痕迹,那她和他的眼睛的轮廓形状……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白亮的舞台上像演着一出荒诞的家庭闹剧,这对夫妻却在暗处,被聚光灯烤着的只有池漪一人。
黑魆魆的台下,也是一场噩梦。
台下的关越越看清楚了这对夫妻的脸——十几年来,这两张脸反复出现于她的噩梦里,恶鬼一样追逐着她、面目狰狞地撕扯她,要将她拖回地狱。
他们是关越越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
两张鬼脸的嘴部一张一合,荒诞得怪异。
“池远集团要拿钱打发我们!这是钱的事吗?就算你不认我们,你总得和我们见个面吧!”
“小漪!妈妈想你啊,你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就算你不回家,来看看妈妈也好——”
一时间关越越脑子里乱得想不明白。
一切都难以理解。
这简直像是恐怖片里的角色在换频道之后竟然追着跑进了日常连续剧中,又突然将阴毒的眼神望向观众,爬出电视。
可父母嘴里的话,关越越竟然一点也听不懂。
什么叫……池漪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她离家出走之后,他们又生了个儿子?
可池漪明明是在池家长大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突然间,宛若一道闪电劈开思绪。
关越越死死抓住何卿手臂,快速问:“池漪今年多大了?!”
何卿又急又茫然,不懂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19岁。”
关越越今年28岁。
在关越越9岁时,她的父母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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