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关越越这个名字,也是师傅给她取的。
有一天,师傅带她去打hpv疫苗,打完疫苗后又带她吃了顿饭,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大堆事情。
关越越只当师傅是惯常唠叨。
后来关越越才推算出来,师傅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查出了宫颈癌。
她自己死于宫颈癌,却愿意带关越越打很贵的疫苗。
师傅离婚了没孩子,把关越越当女儿养,酒吧也留给了她。
池漪拍拍关越越的背。
“她会为你骄傲的。”
何卿想了想,安慰道:
“我爸是意外去世。你别看我好像过得挺透彻,实际上只是没办法,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只能学着习惯没有我爸的生活。习惯之后,才慢慢想通了。”
“我每次想他,就想着小时候他带我读过的科普读物。读物上面说,所有人早晚都会死,在庞加莱回归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关越越没有哭,只是揉了把脸。
“庞加莱回归是什么?说点初中学历能听懂的。”
何卿比划着跟她解释。
“想象宇宙是一副扑克牌,只要洗牌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牌面能回到你想要的顺序。分离的人会重逢。所以,不要难过,就像……就像有块汉墓铭文砖上说的,‘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何卿说话老是这样,思维跳跃太快,因此东一榔头西一棒,容易让人跟不上。
但他是真的想解释清楚,而不是显摆学识,因此并不讨厌。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池漪突然扭头看向何卿。
就在刚才,何卿的那句话,仿佛和记忆深处里的某个模糊不清的遥远声音重合。
“……这是反书的墓砖,拓片没来得及摆出来,上面写的是,‘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那好像是在……某个博物馆里。
记忆里的何卿又说:
“后世的人只看见砖,谁还知道墓主人生前和谁有仇?再过不去的坎,早晚都会烟消云散。死亡在每段人生里都不会缺席,它来找你前,你可以试试随便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不用讨好任何人。就按我说的,先试一试,好吗?”
好像是有一次,有个人撞见了池漪的危险举动,拦了下来,带他去博物馆逛了逛。
再多的记忆,池漪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这个人是何卿吗?
关越越决定道:
“那我师傅是八十大寿吃饱喝足了在满堂子孙陪伴下走的!别难过!”
她喝醉了一会动一会静。
现在,又开始对池漪絮絮叨叨:
“我其实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对着心理医生也说不出来,只能跟医生大眼瞪小眼。心理医生问我脑子里有没有人在说话,我怕他把我扭送精神病院,就告辞了。”
是因为池漪先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才能没有负担地说出过往。
互相自揭伤疤,像一种投名状。但又比那更温和。
池漪:“这个问题他们也问过我。”
关越越:“你怎么回答的?”
池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关越越和何卿都能想象到心理医生的表情,鹅鹅鹅地笑。
系统:「……」
显然系统就是那个让池漪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
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关越越托着腮,自嘲地说:
“虽然我劝你抢回冠军,但我自己其实……一直在逃跑。我和过去的所有人际关系一刀两断,再也没敢回去过。你比我勇敢多了。”
逃跑。
这才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从破旧的居民楼跑进灯红酒绿的酒吧,从北方跑来南方。
从旧岁里逃跑,才能获得新生。
池漪诚恳地解释:“我也逃跑了,只是没跑掉。”
某种意义上,池漪一整个人生都没从命运手中跑掉,连死亡都拖泥带水。
酒精让大家的情绪起伏都变大了。
一时间,楼梯上的气氛凄凄惨惨,简直是病友交流会,显得黄油和冰激凌的味道都不再那么香甜。
只有何卿还在嚼嚼嚼面包干,心态很好的样子。
“我看过一些研究,人在感觉到压力和威胁时,最典型的反应就是战斗、逃跑、僵直、讨好。所以想逃跑是很正常的。”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作4F反应。
“但也有人认为存在另一种应对方法,叫做照料与结盟。比如关姐的师傅帮助关姐,关姐帮助池漪,池漪帮助了我。”
何卿正经地举起面包干:
“假如当初师傅没有伸出援手,那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打工呢,世界上也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面包干。”
“所以,你们也不是只在逃跑嘛。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即便已经这么难了,你们居然还有余力帮别人,怎么想都很勇敢。”
池漪和关越越齐齐扭头看着他。
池漪想喝酒,但左右摸了摸台阶,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到每日喝酒时间。
他泄气地问:
“你有考虑过改行吗?有时候我感觉心理学比金融更适合你。”
关越越也许久未回过神,提起放在楼梯上的酒杯。
她感觉自己像个累晕在路边的逃犯,本来没指望被人生赦免,结果追上来的人突然给她脖子上挂上奖牌,大声恭喜她获得“热心市民奖”,表彰她成为了一个好人。
关越越发自内心地喃喃道:“谢谢你啊。”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50%。」
……
傍晚时分,众人醒了酒。
关越越告别酒吧众人,回对面的餐厅工作去了。
雨一直下到夜间。
今天酒吧的工作量主要由副调酒师承担。
池漪只有一只手能用。整个晚上都不紧不慢地用左手调酒,能调一杯是一杯,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快下班时,有位客人登门,指名要喝池漪亲手调制的Old Pal鸡尾酒。
系统咦了一声,有些疑惑。
「池漪,你还记得你抽到的【状态透视】卡吗?」
为了池漪生活方便,系统平常都是保持着特效和提示音关闭的状态。
此刻,系统把关掉的特效打开,示意池漪:
「你看,这个客人头顶有气泡。」
这是位独自光顾酒吧的男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黑色大衣,鸭舌帽压得极低。
他头上果然有个小气泡,写着「想吃掉」三个字。
……想吃掉?
想吃掉什么?
如果只是肚子饿,那这位客人并没有动眼前的零食碟。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鸡尾酒完成。
池漪抬头看了一眼客人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我认识他吗?」
系统也十分纳闷。
「绝对不认识,你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真奇怪,【状态透视】道具卡应该只对关键角色生效才对。
不久,池漪调好一杯Old Pal,单手端着托盘走到客人面前,微微俯身,先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酒杯杯脚,将酒端出来。
“您的Old Pal。”
客人只是点点头。
池漪看见客人头上的气泡突然一晃,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仿佛一瞬间闪过巨量密密麻麻的字体。
可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想吃掉」
池漪微微蹙眉,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正好要下班了,便转身回到楼上休息室换衣服。
池漪不知道,在他离开酒吧后,这位客人一直坐到打烊。
他并不喝酒,只是握着杯身,端起碟形杯,鼻尖凑近杯脚,深深吸了一口气。
池漪的气息。
Old Pal?或许算不上。
但从面对面身体接触的角度来讲,这可真是……
好久不见。
……
关越越下班了,道别同事,拎着包离开餐厅后厨。
她在不远处的老居民楼租了套一居室。
回家路上,途径老城区门庭冷落的底商。
雨滴大颗地顺着招牌汇集,时不时“叭”地一声落在伞面上。
关越越行至路口,刚好被变红的交通灯拦住。
下着雨,视野像被雨水打花的镜头。
她抬了抬伞沿,突然看见路对面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裤脚被积水打湿,转过脸怒骂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伞下短暂露出个下颌,又转了回去。
两人灰扑扑的衣服融汇汇进地铁口颜色的川流里,很快消失不见。
交通灯红了又绿,人群大步向前。
关越越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只是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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