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小声问:“你妈妈呢?”
“我的母亲需要我藏锋守拙,既要保持恰到好处的显眼,又不能压过那些原本最出众的兄弟姐妹。”
“她明面上接受了和我父亲的开放关系,实际上,与我姑姑才是同盟。”
池漪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你当初为什么回国呀。”
“因为我父亲生病了,性命垂危。我不想参与争夺,就选择了回国。”
薄引鹤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件事。
真正离家的原因是他母亲的野心,那宁愿献祭亲子也要夺权复仇的野心。
在她眼里,薄引鹤是她用来报复那个男人的工具,或许有几分亲情,但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这就是不适宜作为睡前故事的部分了。
薄引鹤继续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Valerius家的某些人手伸得太长,干扰了我们的生活,我才出国去解决麻烦。小宝,那段时间我不联系你,是怕给你带来危险。”
池漪毛茸茸的发顶动了动。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好像很在乎这一点,有些执着地追问。
薄引鹤叹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选择。我选择的路和她有所区别,所以我回来了。”
池漪静静枕在薄引鹤胸前。
药物慢慢地发挥作用,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恢复了清明。
池漪轻声说:“私生子和假少爷。我们还挺般配的。”
同样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薄引鹤顿了一顿,俯身凑近池漪耳边。
“不要以别人为坐标系的基准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坐标系的中心是池家,那池漪或许是假少爷。
但坐标系的中心是池漪,那池漪就是池漪。
薄引鹤不在乎,所以可以轻描淡写说出私生子三个字。
可池漪在乎。
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私生子、假少爷这种称呼,最多也就跟随某人到二三十岁,跟到成家立业。
再往后,若还拿幼时的家庭情况说事,只能证明这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闪光点,拿不出其他可谈的东西。
这个道理,对当事人和看好戏的人都成立。
池漪到处都是闪光点,不该被一个词禁锢。
他只是太年轻了,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所以不懂。
薄引鹤会慢慢教他。
薄引鹤低声重复:“你是池漪,不是假少爷。”
池漪像逃避一样往薄引鹤怀里缩了缩。
薄引鹤:“如果你觉得程渡远的指点对你有帮助,那就放心去跟他学。这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影响。”
池漪想了想,又摇头。
薄引鹤轻声问,“嗯?”
池漪在脑海里安静地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薄引鹤:“……”
薄引鹤扳过池漪的脸,垂眼望着池漪的嘴巴。
「如果真的拜师……那徒弟比师父死得早,不太好。」
薄引鹤手指轻拢上池漪的喉咙,确认那里没有声带震动。
可池漪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健康的人。」
薄引鹤眉头紧紧攒起,两只手掌捧着池漪消瘦的脸颊,额头抵上额头。
他一字一顿,音调笃定如神明的祝祷。
“你会长命百岁。”
池漪脸颊被掌心捂热,眯起眼睛不动。
“太长了。”
一百年。
池漪如今不到二十岁,还要活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池漪决定:“把八十年分给你吧。”
薄引鹤手上紧了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
池漪不接话了,借困意往薄引鹤怀里钻,躲进沉香味的庇护所。
薄引鹤的手掌贴在池漪身侧,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
“小宝,你会长命百岁。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太费力。好吗?”
“你要长命百岁。”
“小宝,我很需要你,你可以留下来,再陪陪我吗?我离不开你。”
池漪眼睫动了动,有些不相信似的。
薄引鹤的声音是那么可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讲述池漪有多么重要。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的身体先记住这些话。
“活一百年,就像我接你放学一样,你努努力走出校门,我就在门口等着,马上就带你回家。”
“小宝,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费力。”
在这一下一下,轻缓的节奏中,池漪快睡着了。
薄引鹤依旧在他头顶轻声重复,像哄孩子入睡的话语,带着祝福和期盼。
他对池漪只期盼平安。
在这轻如烟雾的声音里,池漪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如果不能把寿命全都给薄引鹤的话……那他想和薄引鹤活得一样长。
在以后的很多年的下雨的深夜里,车子平稳地往前走。他可以坐在温暖的后座,靠在薄引鹤怀里。
过不了多久,就到家了。
这样,好像也不是太累的事情。
比自己往前走,要轻松很多。
第46章 小池漪今年三岁
池漪睡着了。
薄引鹤敛目端详怀中这张年轻、苍白,却缺乏生命力的脸。
人人皆知池漪长得漂亮。
唯独薄引鹤知道他躺在怀里的重量——像一株营养不足的花,细细弱弱,随时被冰霜摧折。
可即便如此,池漪还是年轻。
在他脸上,尚留存着孩子气的影子。
一百年,一个世纪。
如果可以的话,薄引鹤想庇护他一辈子。
但薄引鹤注定要比池漪走得更早。
初次见面时,池漪还是个小孩,薄引鹤已经十八岁。
薄引鹤始终清楚地记得那个夏日傍晚。
池家的花园里,脑袋上戴着明黄色渔夫帽的小孩哒哒哒跑过来,一下子抱住薄引鹤的小腿,揪住西装裤,仰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
太过可爱,以至于有些不真实。
然后小孩向薄引鹤抬起手臂。
薄引鹤一时没敢动,僵硬地静止在原地,怕自己一挪就把小孩碰倒了。
池行川哈哈大笑,拍薄引鹤的肩。
“这是我小儿子池漪。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见着喜欢的人就要抱,不抱就走不动道。”
随着池行川在一旁示范动作,薄引鹤生疏地抱起小池漪。
小池漪动来动去,侧身贴坐在薄引鹤手臂上,胳膊搂住薄引鹤的脖颈,终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薄引鹤是彻底不敢动了。
“……他怎么这么轻。”
池行川忍不住大笑。
他刚给薄引鹤初创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对这个少年老成的年轻人颇为赏识,今天倒是第一次见薄引鹤脸上露出窘迫。
池行川去逗池漪,顺带解救薄引鹤。
“小宝,想不想爸爸呀?来,爸爸抱抱!别缠着叔叔了——哎,我想想,是该叫叔叔还是叫哥哥?”
薄引鹤虽然比池漪大十五岁,但和他家老大池观仅差八岁。
照这么推算,池漪是该叫薄引鹤哥哥的。
薄引鹤小心托着小池漪的后背,试图将这孩子交还给池行川。
“还是叫叔叔吧。”
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西装。
商业的成就托举着薄引鹤,让他被托成了上一代的平辈。
池行川宽大的手掌托着小池漪两腋,就要接过他。
小池漪的手臂一下子环紧薄引鹤的脖颈,赖在薄引鹤怀里,说什么也不让池行川抱。
“爸爸没刮胡子!”
池行川被儿子嫌弃,却依旧乐呵。
因为他就是喜欢故意用胡茬去扎池漪的小脸蛋,把池漪闹得吱哇乱叫。
这可太有意思了。
“好,好。那你带着薄叔叔去四处逛一逛,爸爸去刮胡子。小宝,你和叔叔自我介绍了吗?”
小池漪这才安心地趴在薄引鹤怀里,奶声奶气,腼腆地说:
“薄叔叔好。我叫池漪,今年三岁了,在上幼儿园。姨姨说我长到二十三斤啦,你抱我累不累呀?”
薄引鹤:“你好。不累。”
不仅不累,还觉得有点太轻了。
三岁小孩,二十三斤。
这是正常体重吗?
薄引鹤小心地掂了掂小池漪,脑海里浮现出10kg的哑铃,同时想到那个经典问题——10kg的铁和10kg的棉花哪个更沉。
根据薄引鹤现在的体感,应该是棉花一样的小孩更沉。
所以薄引鹤才会束手束脚,动也不敢动,生怕小池漪摔下去。
但小池漪乖也乖不了多久。
他趴在薄引鹤耳边小声问:“薄叔叔,你想吃冰激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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