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鹤:“……”
小池漪:“我们去吃冰激凌,不告诉爸爸。”
薄引鹤转头看向遥遥跟着的保姆,做出“冰激凌”的口型,眼神询问她,池漪能吃吗?
保姆默默捂脸,打了个手势,去问旁边的管家张叔。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张叔离得老远,努力用口型回应:
别吃太多 !
薄引鹤低头对池漪说:“可以吃一点点。”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指挥薄引鹤绕路去后厨。
要绕开池行川办公室的方向,躲开老师的位置,避开张叔和陈姨。
小池漪用气音小小声说:“一定要小心!”
殊不知此时此刻,全家人都知道他要偷吃冰激凌了。
薄引鹤唇角上扬。
像池家这样的家庭,池行川在外手段强硬,沈清雷厉风行,大儿子和二儿子从小就板着脸。
怎么养出了池漪这么好玩的性格。
岁月忽逝,那个夏日的傍晚在薄引鹤记忆中依旧十分清晰。
有人说,你认识一个人时,这人有多少岁,他在你心里就一直停留在多少岁。
所以薄引鹤看见池漪时,时常会思索……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简直像破土而出的竹子。
稍稍分离,再见面就长高一截。
一点一点,很快就从小豆丁长成了少年。
明明不久前池漪还在偷偷找冰激凌吃,现在就已经能站在吧台前,自己制作冰激凌了。
真是神奇。
连带着冰激凌也神奇起来,因为它们居然构成了池漪的一部分。
薄引鹤从前不理解旁人惊叹赞美生命。
即便人类暂时无法穷究生命之原理,生命也不过只是复杂一些的化学过程,与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没有本质区别。
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有些生命仅仅是存在,就足够让人惊讶。
……
车驶进家门时,夜雨渐清,昏昏席卷天地的雷鸣闪电早已止息。
偌大的宅邸灯火通明。
严叔迎出来,见池漪睡熟了,又安静地将灯断掉,只留下黯淡的夜灯。
薄引鹤抱着睡熟的池漪回房间,用热毛巾给池漪擦脸。
现在池漪长大了,不想要冰激凌了。
他想要死亡。
薄引鹤不能给他。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池漪想要……
薄引鹤静坐在池漪身边,拂开池漪眼前的碎发,附身轻吻他的额头。
只要池漪想要,薄引鹤会毫无保留,尽数送到他面前。
……
这场雨像浇在城市火炉上空淬炼的冷水,嘶啦一声,震悚众生地响了一场。
此后的雨便是在沉默中阴了又晴,淋漓数日,反反复复。
几回雨下来,空气中秋意愈凉。
这一日,池朔戴着墨镜口罩,开了一辆低调的黑色suv来到酒吧对面,降下车玻璃。
他伸长了脖子,往酒吧里张望半天,始终没找到池漪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池朔倒是见到赵医生从酒吧里走出来。
赵医生身穿便服,站在路边,似是在等车。
他看见池朔,表情一愣,小跑几步到池朔的车前,委婉提醒:
“池漪马上就到上班时间了。您要是有事,可以让人代为转达。”
要是没啥事,别成天跑池漪面前转。
池朔长叹一口气,推门走下车。
他抱臂站在车边。
“我知道,我没要打扰他,就是想看一眼他恢复了没有。池漪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医生温和一笑。
“他很配合,正在按计划接受治疗,可以正常上班。其他的方面,那就是病人隐私了,恕我不方便透露。”
池朔犹豫着问:
“池漪现在……戒酒了吗?”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池漪会酗酒。
赵医生斟酌着措辞。
“酒精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您可以在心里期待池漪康复,但不要对他表达期待,否则会给他带来压力。”
“池漪到底在害怕什么?”
赵医生摇头。
“我不知道。”
池朔贴着车,蹲了下来,神情迷茫地仰头望天。
“我一直在回忆,池漪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以前跟我关系很好的。”
“就算是生病,也总得有个进程吧。怎么会一下子这么严重呢?”
这件事,简直彻底击碎了池朔一直以来身为合格兄长的自信。
赵医生的声音平和,如同恒定的温水,缓缓解释道:
“池漪很没有安全感,他一直觉得他会被亲人背弃。但是,安全感可以慢慢增加,您做的事情,他并非全都看不见。”
池朔沉默片刻,渐渐下定决心。
“我那天告诉池漪,我并不恐同。他好像不相信我……如果我站在领奖台上说呢?他会相信吗?”
赵医生及时善意提醒:
“在我个人的角度看来,领奖台上的宣言确实更有说服力。但您做出任何决定前,请务必提前打电话告知薄总。”
否则就算池朔是池漪的哥哥,也难保不会像贺步年一样遭到无情制裁。
池朔心里陡然明亮,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谢谢你。”
这时,酒吧外老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微微发黄。
等满树金黄时,池朔开车在池漪的酒吧外转了转。
这一次,池朔正好遇见池漪。
池漪正倚在门口发呆,眼神随着一片落叶往下飘,兜兜转转,落在街对面的池朔肩上。
车停在酒吧对面。
池朔坐在车里,定定地望着池漪。
池漪也安静地看了池朔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足有几分钟。
最后池漪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酒吧。
池朔拈下肩上的落叶,收进车里,开车前往机场。
马上,他要飞往国外训练。
在没看见流星的那个晚上,池漪答应了池朔的条件。
池朔可不管池漪是不是意识清醒,反正答应就是答应了,不能赖帐。
所以,池朔现在要去努力拿奖,在领奖台上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池漪也要按照约定,好好吃饭,好好治病,好好生活。
……
这个秋天里,GCM调酒师锦标赛也开始了报名。
在报名阶段,选手们需要线上提交履历、作品与视频。
倘若通过筛选,那么,参赛者将前往A市,参加海选初赛。
池漪提交的材料顺利通过线上初筛。
地区海选初赛,当日清晨。
沈清一大早便来到山中宅邸,专程陪池漪准备比赛。
镜子前,沈清给池漪调整领带,用手掌平了平他肩部西装马甲的衣料,又伸手拨拨池漪的刘海。
她后退半步,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和赞赏。
“我家小宝穿什么都好看。宝贝,紧张吗?”
池漪弯了弯眼睛:“不紧张。”
这是实话。
池漪刚吃完药,心情堪称一潭死水,这会儿就算仇人跑到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看一眼,然后无动于衷地走开。
池漪和沈清轻轻拥抱道别:
“妈妈,我去比赛啦。”
沈清笑着说:“加油!虽然海选赛不允许观众进场,但你比赛的时候,妈妈就在楼上等着,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
海选赛现场。
主办方租下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临时搭建起长长的一排吧台。
金碧辉煌,灯光明亮。
等候区里,已经有不少选手入座。
投递参加大赛的人不少,可经过初步的材料筛选,一层层的门槛后,统共只有200名选手入围海选大赛。
放在全国性的海选赛事里,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少。
——但能够晋级的人更少。
在今天的赛场上,只有6名最优秀的选手能够突破重围,得到代表国家的机会,晋级亚太大区赛。
池漪走到大赛签到的地方,俯身在姓名表上核对信息,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到处的负责人看见池漪,眼前一亮。
“这边!这边签到。”
她利索找到池漪姓名所在的位置,手指点在册子上指了指。
“在这里签就好。”
池漪接过圆珠笔,微微俯身,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指修长洁白,握笔时极漂亮。
池漪的字也漂亮,一笔一划秀而不弱,逸而不散,隐隐有峭拔之气。
负责人盯着池漪的手发呆。
“你写字真好看。是专门练过吗?”
池漪笑了笑。
“嗯。”
池家的孩子,小时候自然是要练字的。
池漪跟着老师学了几年,练着练着,眼巴巴地盯上了薄引鹤的字,缠着薄叔叔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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