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伞和池朔之间,池漪穿着外套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风雨冷气隔离在外。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动作之一。


    暴雨里,池朔背着池漪,就这么缓慢地往前走。


    每走几步路,池朔就要停下来,检查池漪有没有被淋到。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回过头,还能看到熄火的跑车。


    但池朔仿佛已经走了许久。


    幸好,雷鸣渐息,雨势收弱。


    池漪手臂搂着池朔脖子,身体的颤抖稍微轻了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


    突然,细弱的声音小声说:


    “……哥哥。”


    池朔眼眶一酸,脚步停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嗯。哥哥在这。”


    “你来接我放学吗?怎么天黑了……”


    池朔下颌紧绷着,牙关紧咬,眼泪烫得脸上难受。


    他使劲平复呼吸,放稳声音说:


    “对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冷不冷啊?”


    池漪过了很久,摇摇头,像小动物一样,发丝蹭在池朔颈侧。


    “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不去车队吗?比赛……”


    “我放假了,就在家陪你。”


    “……哥哥?”


    “嗯,哥哥在。”


    池漪每次叫完,就像忘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池朔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满脸眼泪。


    “你要好好的。我们约定好的,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变健康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池漪,你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


    池漪好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远处山回路转,突然有一抹车灯光,很快调转了个弯,奔向二人的方向。


    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冲破雨幕,霎时将池朔和池漪映亮。


    池朔压低了雨伞,遮住池漪,往路边躲了两步。


    那辆车身后还跟着车队。


    为首的车看见二人的身影后,立刻闪烁车灯示意。


    紧接着,一整个车队的灯光都调得柔和,并未鸣笛,而是降下速度,极其平缓地靠近二人,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薄引鹤推门下车,毫不在意地踩进水里,快步走向兄弟二人。


    助理跟着下车,一路小跑,高高举起宽大的黑伞,挡住树下大颗大颗的雨点。


    医生紧随其后。


    薄引鹤走到池朔面前,稳稳当当地接过池漪,托住池漪的腋下,抱进自己怀里。


    他不咸不淡瞥了池朔一眼。


    池朔懊恼地站在原地。


    “……抱歉。”


    薄引鹤之所以这么快抵达,是因为从池漪出门的那刻,他就派人跟了上去。


    只是,怕看得太紧惹池漪不高兴,就让保镖们远远缀在后面,没跟着上山。


    结果天气突变,电闪雷鸣。


    这时,薄引鹤乘坐的车恰好赶到山下。


    保镖始终没见池朔的车下山,一行人会合后,便果断沿山路往前寻去。


    薄引鹤抱着池漪,很快回到不远处的车上。


    助理将一把伞递给池朔:“池先生,我已经叫了拖车。您跟我坐另一辆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毛巾。”


    池朔撑开伞,路过薄引鹤的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


    保镖们已经将车围了起来,层层叠叠的黑伞如同障幕,阻绝雨气,伞与伞之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


    池朔顺着灯光缝隙望去,能看见几分车内的景象。


    车内,薄引鹤抱着池漪,正给池漪脱鞋,擦干裤腿,一边低声轻哄。


    车外大雨淋漓。


    保镖们和医生的鞋子和裤脚都湿漉漉浸在水里,雨汇集成了小河,川流向地势低的山下。


    赵医生探身进车内,温声询问着池漪的状况。


    池漪乖乖地张开嘴,把赵医生递来的应急药含在舌下。


    他含着药,一偏头。


    恍惚的眼神好像越过了重重黑伞,看见了缝隙里的池朔。


    池漪像是很累了,眼睛无精打采。


    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依旧看着池朔,嘴唇微启,喉咙发出一点点声音。


    “……哥哥。”


    池朔指甲掐在掌心里,像从小到大那样冲池漪笑。


    “嗯。”


    该让池漪休息了。


    赵医生退出车里,站直身子。


    池朔将宽大的伞举到赵医生头顶,随他一起走到远处。


    “医生,我怀疑池漪的病情和雷阵雨有关。上次在医院里,池漪也是在雷雨天反应格外强烈。”


    赵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手机上打字记录。


    “雷雨前并无异常……好的,池漪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池朔如实告知。


    在赵医生记录时,二人无话,一时间只有雨声扑扑落在伞上。


    池朔垂下眼,视线落在医生湿透的裤脚上,又逆着湍急的水流向上,看见车周围的保镖,发觉所有人都站在及踝的雨水里。


    池朔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事,只觉得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理所当然。


    可他照顾不好他的弟弟。


    陪在池漪身边的,只有收钱出力的人。


    池朔嘴唇动了动,头一次理解了医院里忧心的家属,明白了学校门口张望的家长。


    他低声说:


    “劳烦您多照顾池漪了,谢谢。”


    赵医生顿了一顿,反安慰道:


    “职责所在,应该的。干我们这行工资高,下雨不算什么。”


    池朔摇摇头,只是重复:


    “辛苦了。”


    池家的车也赶到了山上,几辆车冒着大雨上山。


    池朔与赵医生道过别,回了自家的车上。


    他一拉开车门,就撞上了刚要下车的池观。


    池观也一起跟过来了。


    池朔有些不自在。


    “池漪吃了药,刚平静下来。”


    池观看见池朔发红的眼眶,没说什么,仍然下了车。


    “我去看看他。”


    隔着雨幕,池观远远望了池漪一眼,见他状态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


    迈巴赫里。


    车内的隔板升起。


    薄引鹤替池漪脱掉了淋湿的衣服,换上了干燥的睡衣,又裹好毯子。


    一切安顿好后,池漪蜷缩着,靠在薄引鹤怀里。


    池漪吃了药容易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薄引鹤轻缓地拍着池漪的后背。


    “睡一会吧,快到家了。”


    池漪安静了很久,眼皮一垂一垂,可就是硬撑着,不肯睡觉。


    “薄叔叔?”


    “嗯?”


    池漪似乎在费力地回想。


    “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


    薄引鹤沉默许久。


    他知道,池漪说的是十六岁那年。


    池漪的十六岁没有薄引鹤。


    一整年里,薄引鹤都是缺席状态。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病,池漪的记忆退行回到了十六岁。


    薄引鹤低下头,亲吻池漪微微发潮的额头。


    “以后我就专心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池漪有些不安,动了动。


    “妈妈说你在忙你家里的事情。……你在忙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车里一阵安静,雨声也被隔绝。


    薄引鹤只能看见池漪长睫微动,像有风吹着,起落无依。


    池漪心里的声音传进了薄引鹤耳朵里。


    「我好想你。」


    这思念轻得像幻觉。


    薄引鹤拥着池漪的手臂收紧。


    “宝贝,我的事情当然可以告诉你。你想先听什么?”


    池漪微微仰起头,想了很久。


    “你小时候的事。”


    薄引鹤便都告诉池漪。


    “我小时候在瑞士的寄宿学校读书,十三岁到美国读中学,十五岁时就回国了。”


    池漪捏着手指:“那你的家在哪?”


    温柔沉和的嗓音就在池漪头顶,似乎近了些,低而清晰。


    “我家就在这里,和你一起住的地方就是我家。”


    宽大的手掌揽着池漪手臂,轻轻拍了拍。


    薄引鹤的音色低稳,如同承托着万物的大地。


    他说话时的惯常是久居上位者的语气,天生就是要引领别人,适合命令而非疑问。


    在局势飘摇时这声音是最稳定的定心石,在风浪愈大时是生意场上的道标。


    但在池漪这里,他温和,包容,是个给小孩子讲晚安故事的大人。


    薄引鹤的人生是个不合格的睡前故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哄池漪睡觉。


    池漪缓慢地眨眼。


    “国外……那个家呢?”


    “国外的那个不算我家。我的生父有二十多个孩子,但Valerius家只会有一两个核心继承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是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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