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理和何卿围着池漪,好说歹说,哄着池漪把那半片药塞进嘴里。
……
薄引鹤很快赶来。
他一走进酒吧,便看见池漪正缩在沙发一角。
池漪手臂抱着膝盖,面上神情恍惚,汗湿的发丝沾在苍白的脸侧。
药效上来,他整个人反应都变慢了些。
他看见薄引鹤的身影,却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抬起脸,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俊挺的鼻梁上出了些汗。
因为急着从公司过来,所以衣襟微敞,颇有些风尘仆仆之色。
薄引鹤与池漪对视片刻,眉头皱得愈深。
他俯下身,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侧,一手托住池漪的腰,轻松平稳地将池漪抱起来。
池漪手臂圈住薄引鹤脖颈,把脸埋进宽稳的肩窝。
池漪本来已经不哭了。
可薄引鹤揽住他,沉香味的气息拥他入怀,他一下子又忍不住了,湿漉漉的眼泪很快浸透薄引鹤的衣领。
池漪声音带着鼻音,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说要和程启琮谈恋爱,是骗你的。”
薄引鹤边抱着池漪往外走,边安抚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没生气。在我这里不用道歉。”
外面还在下雨,助理替他们举着伞。
湿冷雨气被薄引鹤的怀抱和严严实实的毯子隔绝在外。
车门打开,里面开的是暖风。
回到干燥温暖的车里,薄引鹤又给池漪换了新毯子,让池漪蜷得舒服些。
池漪的脸都闷红了,眼睛红肿得最厉害,发丝沾在光洁细腻的额上,头发摸起来也是潮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敷在眼睛上的纸很快就被眼泪浸湿,止也止不住。
池漪一边哭一边说:
“我不要……我不要找程渡远当老师了。”
薄引鹤又抽几张纸巾,沿着池漪的额头脖颈擦去冷汗。
他闻言,温柔地问: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们……”
说了两个字,池漪就被哭噎哽住了。
“他们欺负你。程家的人……对你不好。他们对你不好。”
薄引鹤手上动作顿住。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池漪头顶,顺着滑至后脑,轻轻揉了揉。
他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用指腹揩去池漪的眼泪。
薄引鹤静静地凝视着池漪的泪眼。
他和程家人的矛盾,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时间的力量很强大,能填恨海,能平丘壑,随年纪愈长,一切积淀尘封为胸中块垒。
早晚有一天,连块垒也被风化。
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
如果有,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
但隔着十九年的时间,有个十九岁的小朋友替十五岁的大人嚎啕大哭,要讨回一些公道。
他哭得是那么伤心,不依不饶,从头到脚都在拒绝原谅。
这眼泪似乎比时间还灵验。
那些时间来不及抹平的东西,生命尽头才会烟消云散的东西,提早因这预料之外的眼泪垮塌,被潺潺水流抚平。
那么,对薄引鹤来说,其他的事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这方流泪的小湖泊。
薄引鹤垂眼端详着池漪的神情,微微低下头。
干燥的唇瓣蹭过眼睫,珍重吻去发烫的眼泪,像衔吻溺水的蝴蝶翅膀。
“别哭。”
池漪茫然眯着眼睛,轻轻抽噎了一下。
“……你和程渡远的关系根本就不好。”
池漪想起上一世程渡远收他为徒的事。
那时的池漪不知道程家人这么坏,天天叫程渡远“程爷爷”。
也不知道程渡远究竟收了薄引鹤多少好处,才愿意浪费时间演戏。
池漪越想越难过。
“你是不是打算私底下给程渡远一些好处,让他走后门收我当徒弟?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跟着他学浸渍酒了。”
池漪生气的表现很明显——不叫程老爷子,也不叫程爷爷了,开始直呼其名。
薄引鹤眼睛浮现几分敛藏的笑意。
“没有。他脾气很倔,要是不想收人当徒弟,谁来走后门都没用。”
池漪怔了怔,抬着湿漉漉的眼睫,眼中浸满了疑虑。
“……你在骗我吗?”
薄引鹤回以笃定的神情。
“不骗你,是真的。从前的事比较复杂。如果你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亲自去看一看,再做决定。”
池漪只是闷闷地拒绝:
“不行。我要站在你这边。”
薄引鹤两手拢住池漪膝弯,掂了掂坐在腿上的池漪,有意哄道:
“你这不是已经在我这边了?”
池漪偏头向一边,留一个别扭的脸颊轮廓。
“不是说这个。”
他真的在生程家的气。
看来,要是现在不解释清楚,晚上池漪得睡不着了。
薄引鹤沉吟片刻,挑着重点说:
“我当年是为了脱离家族的桎梏才回国,本就没打算求助程家。”
“现在我已经达到了目的。那些曾经不让我进门的旁支,如今做事需要看我的脸色。”
“如果你想试试,下次我叫他们出来吃顿饭。”
这话说得像要烽火戏诸侯一样。
池漪心情勉强回温了一点点。
可从总体上来看,他还是闷闷不乐。
“但是你十五岁过得好累,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薄引鹤是池漪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他十五岁就进了A大读书,主修计算机,辅修生物医学工程,一成年就开始创业。
像学校里那些浮于理论远离实操的陈年商科PPT,在薄引鹤眼里,大概属于小学课外读物的水平。
可这么厉害的薄引鹤,逢年过节连个能够安心休整的去处都没有。
池漪就着薄引鹤手中的水杯喝了点水,泪腺蓄势待发。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都不出去玩啊?过年的时候去哪里?”
薄引鹤无奈地啄吻池漪的眼睛。
“怎么又哭了?我当时的导师会邀请我去他家里过年,而且我有奖学金,过得没那么艰难。”
“毕业之后,我每年过年都是在池家,你忘了吗?别哭了,小宝,嗯?再哭该眼睛疼了。”
池漪不说话,默默掉眼泪,又往薄引鹤怀里靠了靠。
这些解释完全就是薄引鹤十五岁过得不好的佐证。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小声说:
“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
十五岁的薄引鹤离家出走,身无分文,亲戚断绝,无依无靠。
换做是谁,都要觉得老天爷恨绝了自己。
如果池漪早一点遇到薄引鹤,还能和他做朋友,一直陪着他。
车里的空气静谧而温暖。
薄引鹤指腹摩挲怀中人的脸颊,垂眼端详他湿红的眼尾。
心跳寂静。
薄引鹤突然说,“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有很好的事发生。”
一件从未预料到,但是很好很好,好到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大事。
因为这件事,余下每一天的人生都有了期待。
池漪在毯子里动了动,仰起头问:
“什么好事?”
薄引鹤轻轻抚摸池漪凉而顺滑的头发。
指尖就像浸入夏夜安静的河流,慢慢潺潺,从指缝淌过心里。
“你出生了。”
……
在细雨中,迈巴赫驶回山中宅邸。
赵医生开的应急药还挺有效。
加上薄引鹤哄人有道,半个小时过去,池漪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可没平静多久,池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锅汤在后厨的灶上炖着——炖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池漪转身就急着跑回酒吧。
薄引鹤按住池漪,打吴经理的电话。
“吴经理,麻烦你把池漪刚才炖的汤送过来。我让人去接你。”
池漪耳尖蹭过薄引鹤握着手机的大手,凑近屏幕叮嘱:
“给我四分之一就好,我是按照大家一起喝的分量炖的,大家可以尝尝……”
池漪补充:“要是不好喝就算了。”
半小时后,吴经理打包了四分之一的汤,亲自将汤锅送上门。
他看见池漪状态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
“那群小年轻夸你炖的汤好喝,都有点不够分。”
严叔热好了汤。
薄引鹤亲自分盛三碗,一人一碗。
池漪眼巴巴地看着薄引鹤入座,看他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块炖得正好的藕,送入口中。
薄引鹤颔首:“汤很好喝。”
池漪心情由阴转晴,心里像是雨后檐下的滴水,在斜照的阳光里隔一会落一滴,雀跃地溅起小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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