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会忽然之间变得谄媚,一口一句「大小姐」,似乎就算被我当成一条死皮赖脸的狗,只要能沾上一丁点绫辻家的光就已经无比幸运了。


    要么会表面无动于衷而后立刻对我敬而远之,从小就是这样,总会有许多人在认识我之前。单单听闻了我的姓名后就贸然下了定论,定论我为娇生惯养、目中无人的财阀千金,能离多远是多远。


    所以,在非术师的世界里,就连「朋友」这个日常的词汇,于我而言都陌生的像第三世界从未听闻的语言。


    绫辻雪绪是不可能有朋友的。


    身边只有一群等着抽血扒皮、表面奉承恭维着我,心底却恨不得我去死的蛀虫。


    我耐心的、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他像记忆里其他所有人,在得知了我的姓氏后,从此以后再看我,便只看得到我的姓氏。


    “啊。”他扬了扬眉梢,双手插着兜,歪头看着我:“所以呢?”


    我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罕见地卡了壳。


    “我姓绫辻,那个绫辻生命医药的绫辻,绫辻信托基金的绫辻……”我下意识想要去摸打火机和烟,而后才想起来这两样昨晚都被他没收了。


    “所以,如果你想要用我们一夜情的这件事情来敲诈我也好、勒索我也好、或者——”


    我尽可能镇静自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一个懒洋洋的跨步走近,直接伸手,两个指头捏住了我的嘴唇:“一大早在这里乱七八糟的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他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低头睨着我,似笑非笑。仿佛我刚才叽里呱啦说的全部都是幼稚园小孩子乱说一通的童言童语。


    “什么绫辻不绫辻的,完全就不重要嘛。反正雪绪酱以后要是真想改姓,也可以改成汤咖喱的汤、可丽饼的可丽——”


    他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着看不见的苍蝇一样;“所以中午去吃汤咖喱嘛,雪绪酱。母亲大人请客诶——吃完午饭再去竹下通买两份季节限定的可丽饼好了。”


    然后我所有刻意筑起的防线、冷硬的姿态、试图去将他想象成过往所遇到过的所有其他人一样的恶意,都在这一秒钟「啪的」破裂。


    我定定地看着他,头一次无比的庆幸我的一夜情对象是他。


    是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普通人。


    不谄媚、不拜金、唯一一个在知道了我的家世和身份后还能以如此稀疏平常的态度对待我的男人。


    “幸好你是九条先生。”我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句显然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诶?”


    “恋爱和婚姻是我用来反抗家族的第一手段。”我含糊其辞地说:“如果你姓那个五条,我一定会把你拉黑然后转头就走再也不见。”


    我要当一个和普通帅哥纠缠不清的放□□人。


    我在心里想着。


    绝对不可能如母亲所愿和任何一个无论是非术师,还是咒术届的御三家的当主少爷们有任何上的情感纠葛。


    这是我作为雪绪最后的叛逆。


    他一眨不眨地低头望着我,而后毫无预兆地大笑出声。


    第8章 第八夜


    和悟君这样赏心悦目的极品帅哥一起吃饭,不得不承认,是一件极其对眼睛和心灵都格外友善的事情。


    汤咖喱的店面就坐落在新桥,挤在无数家居酒屋之间,处于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旮旯角落深处。


    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进了店门,撩开帘子后的店铺内只有狭小的几张木桌和矮脚凳。


    我168的身高坐都觉得有些拥挤,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么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悠然自若地落座,把自己塞进了小凳子和木桌之间那点完全不够看的距离,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斜着抻开,背倚着墙,反手抵着下巴笑意盈盈地垂眼看我。


    “很危险的眼神哦,雪绪酱,一副看见了企鹅在比赛吃甜甜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嘛。”


    先不提这个店面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有多么不搭,我第无数次被他新奇的用语和比喻所震惊。


    在这一刻,我竟然有些羡慕他。


    羡慕他葳蕤的生命力,亦如这一刻东京十二点的太阳,肆无忌惮地四溢着光芒。


    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被任何人爱上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摘下碍眼的墨镜,双手揣兜随处一站,就和傍晚时分亮灯的东京塔一样,吸引着四周所有生物的注意力。


    他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标志性风景线吧。


    “其实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我看着他笑意盎然的脸,坦白地说:“悟君这样的人,怎么想都是从小就会收获一箩筐情书的那种校草级别的人物吧?竟然真的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谈过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生怕他误会些什么,我连忙试图以若无其事的语气找补道:“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而已,毕竟——”


    “可是明明雪绪酱也是这样的人哦?”


    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那后半句,不紧不慢地反问我,懒洋洋地歪着头支着太阳穴,一边咬着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他儿童口味的橙汁,一边透过浓密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地俯望我。


    我愕然地看着他,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傻乎乎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睛:“啊?我吗?”


    不知道我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哪里好笑了,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在安静了几秒后,忽然笑出了声。


    “真的是超绝钝感力诶,雪绪酱。”


    他慢悠悠地收敛了笑意,那张薄暗而红润的嘴唇吐出的一字一句却依旧浸着未散完全的笑意:“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半条街的男人都在偷偷看你哦,不会真的没有察觉到吧,乌龟小姐?”


    不要随便给人起乱七八糟的绰号啊!


    但是他说的,什么半条街的男人都在暗戳戳地看我。如果不是他在胡说八道,那就是我的确没有注意到。


    因为……


    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钟,我总是会不自觉地调动所有的神经感官来感受他、分析他、一边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像被光源捕获的飞蛾扑火那般,近乎宿命般的被他吸引着,一边又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注意到那些影子般无关紧要的路人。


    “因为我在看你。”


    我毫无保留地打出了明牌:“明明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人民教师」,用悟君的原话来说,但是……”


    他眉梢微扬,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表情:“但是?”


    我没有急着回复他,只是看着他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舀了一勺汤咖喱淋在了米饭上,然后放进了嘴里。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我点了一份地狱辣度的牛肉咖喱饭后,他也有模有样的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套餐,只是兀自把我点的那杯札幌精酿生啤换成了他一贯孩童口味的橙汁。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向来游刃有余的表情在咽下了第一口汤咖喱后荡然无存。


    他睁大了那双粲然生辉的蓝眼睛,纤密雪白的长睫一敛,冷白皮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张着唇深呼吸,一副被辣到失神的可爱模样。


    “但是悟君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二个我无法读懂的男人。”


    我忍着笑意说,有些遗憾这个猫猫震惊.jpg的可爱表情只在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两秒不到的时间,下一瞬他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收拾好了表情,垂落眼睫哈了口气喝了一大口橙汁,抿了抿比之前还要泛红的嘴唇看向我。


    “诶——刚才是在忍笑吧,雪绪酱?”


    他放下筷子,一脸惊奇的表情看着我面不改色的将那勺和他有着一样辣度的汤咖喱拌饭咽了下去,而我不但一点被辣到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还能在下一秒无事发生般笑着回他的话。


    “很敏锐呢,悟君。平时吃咖喱也是甜口的吧,悟君,今天为什么会心血来潮点一份和我一样的饭?刚才差点被辣哭了吧?”


    他迎上我忍俊不禁的视线,支着下巴,没有接话,只是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垂眼定定地看着我。


    于是这次脸颊升温的人变成了我,却和刚才咽下去的那一口地狱辣度的汤咖喱毫不相干。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眼神。


    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被他垂眼俯望着的自己到底在感受些什么。


    只是从某一秒开始,那种心脏最柔软最深处的血管仿佛被谁的指尖轻轻抚过的麻意,像雷雨夜贯穿了天空的闪电,在那一瞬间蔓延穿透了我的四肢末梢。


    他的表情、他的眼神、被他看着的感受——


    无一不让我想起那个人。


    那个该被我彻底遗忘后遗留在过去的人。


    他带着薄雾般无法揣度的笑意,慢悠悠地低下头,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就这样看着他仿佛要吻上来那般一点点地靠近。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秒都和怦然回响的心跳一起被无限放大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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