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住友。”


    母亲冷漠地打断了我。


    “上次的事情,下不为例。今天晚上,你父亲已经替你和三菱本家的下任当主搭上了线。不许给我搞砸。”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


    明明比我矮了半头,可她身上总有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毫不怀疑,她学生时代一定是那种仗着家世和美貌,便可以肆意凌辱别人的恶女。


    是我最嫌恶、也最鄙视的那一类人。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忘了——你姓绫辻。”


    我毫不避让地直视着她的眼睛,笑容愈发讥诮。


    “那么母亲大人也别忘了,我是一名咒术师。”


    “在我们咒术界,什么住友也好,三菱也好,绫辻也罢——都只是任人宰割的普通人。”


    我微微偏过头,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您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喘着气,还能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的女儿像商品一样陈列给那些财阀家的大人物们挑选——”


    “这一切,都建立在我和我的同伴们,在每一个濒死的边缘,保护着你们这些蛀虫般的普通人的基础上。”


    母亲却并没有被我激怒。


    她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甚至有几分踌躇满志的怜悯,仿佛我方才所有尖锐的反抗,在她眼里都不过是一个被养得太好的女儿,终于学会了用几句漂亮话来顶撞母亲。


    “那么,我亲爱的女儿。”她慢条斯理地抬起眼,视线从我随手披在身上的外套、赤着的脚踝,一寸一寸,落到这间六本木顶层公寓开阔奢侈的落地窗上。


    “你以为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间公寓,衣柜里那些堆到快要放不下的限量版成衣、包包和珠宝,冰箱里永远有人补好的进口水和新鲜水果,是靠谁的钱维持的?”


    “靠你那点咒术师的薪水吗?”


    我为什么一点也不讶异她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用淬了毒般的轻语,快准狠地捅着我的心窝呢?


    这就是我的母亲。把自己当成了最昂贵精美的商品、自傲满意于那百无一用金丝雀夫人身份的母亲。


    我连最后的笑意都懒得维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走近一步,低头替我理了理外套微微滑落的领口,动作亲昵得像一个真正温柔体面的母亲。


    “你恨我们,鄙视我们,觉得我们是蛀虫。”


    “可是我的女儿啊。”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你不过是被蛀虫养出来的、最漂亮,最昂贵,也最不肯承认自己有价格的那一只。”


    “我不是你。”我一字一顿:“我们咒术师——”


    “是吗?”她轻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我和你父亲之前为什么不催着你相亲?我们以为你,我的好女儿,可以攀附上那位御三家的大少爷——哦,现在应该已经是当主了吧?太没用了。绫辻雪绪。”


    我气得浑身开始发抖。


    那是我隐蔽的、贯穿了我所有青春的、在我爱而不得最痛苦的那一刻不得已用「束缚」才能去遗忘的爱——怎么可以被她用这种世俗的肮脏的字眼来玷污。


    “闭嘴。”我深呼吸,连指尖都气得开始发麻:“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可以?我当然可以。只要你还姓绫辻一天——”


    然后母亲的话语被一道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轻佻嗓音蓦然打断。


    “中午去吃汤咖喱嘛,雪绪酱。”


    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了我神采奕奕的一夜情对象穿上了他那身黑漆漆的制服,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倒是没带眼罩,单手揣兜漫不经心地走近,仿佛亲昵无间地揽住了我的腰,当着我母亲的面。


    “这位就是母亲大人吗?”


    他抬起手,冷淡地朝她挥了挥,面上挂着挑不出差错的礼貌敷衍的笑意:“早上好,初次见面——我是雪绪酱的现任男友。”


    ..不是,他怎么从衣柜里出来了?!不是说好了让他躲好的吗?他一个普普通通单纯无害的高中老师,对上我母亲这种从小浸泡在财阀世家里的贵妇人,是会被撕碎的吧。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一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笑吟吟地补充道:“虽然不姓住友,也不姓三菱,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个会被夫人嫌弃「不够上台面」的京都小姓氏。”


    他的语气轻快得近乎甜腻:“不过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吧?”


    我的一夜情先生低下头,垂落霜雪色的睫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笑意冰凉散漫:“夫人应该不会像那群封建古董的烂橘子一样,非要拆散自由恋爱的年轻人吧?”


    第7章 第七夜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那素来傲慢的母亲,不自在地别过了脸,竟然避开了他的视线。仿佛被那双璀璨生辉的蓝眼睛笑意盈盈地俯视,是一件不得不避开锋芒的事情。


    虽然我承认,被我的一夜情先生——悟君——准确来说是两夜情先生了,一眨不眨地凝视的时候,总会有一种连骨缝间的罅隙、心底隐晦无光的角落溃烂的伤口都被他一眼看透的可怖错觉。


    但是我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移开过视线。


    哪怕望进那双眼睛深处,亦如直视着光芒万丈、刺痛着视网膜激出眼泪的晴空曜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灼伤。


    “这就是你的品味吗,我的好女儿?”我的母亲在狼狈的移开视线后,下一瞬间不动声色的摆出她矜贵的姿态。若无其事看向了我,扬了扬下巴:“漂染过的头发,夸张的美瞳,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男人——”


    她稍作停顿,话锋忽而一转,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我们绫辻家的女儿,当然可以有男朋友了。有几个男朋友,妈妈都不会管你。只是,合法的、被家族认可的丈夫,未来只能有一个。”


    “感谢这位先生,在我这个母亲繁忙的时候,陪伴我女儿,纾解了她的寂寞,打发了她无聊又可怜的独处时间。”


    然后就这样,简直是我多少年没看的八点档电视剧都没看到过的剧情了,我的母亲竟然真的打开了她的鳄鱼皮爱X仕手包,拿出了一沓不知道多少张的一万円钞票,以施舍般的姿态伸手递到了悟的面前。


    也许我应该张口澄清,这位看起来亲昵地揽着我的腰的白毛先生其实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甚至算不上是朋友。毕竟几个小时以前,我才在床笫之欢的间隙泪眼模糊的被迫记住了他的名字。


    在这个该撇清关系的时刻,我却忽然缄默不语着,以更亲密的姿势倚进了他的怀里——


    当我看见他在短暂的怔愣后,面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了。而我也无比期待着这位似乎嫌少按常理出牌的先生,会怎样回应这种奇耻大辱。


    悟没有急着出声回应。他发出了一声饶有兴味的「ん」,摸着下巴低头看着我母亲那只保养得当,戴着梵克雅宝高珠戒指的手,笑意越发灿烂。


    眼看着被无视了,母亲脸上矜傲的笑有些维持不住,抬眼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被蓦然出声的他打断。


    “哇哦!”他浮夸地感叹着,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转过头看我:“雪绪酱的母亲大人超大方耶!这是把我们两个这一天的饭钱都包了吗?”


    然后就这样,我那试图拿钱来羞辱人的母亲还来不及气急败坏的把钱扔在他的脸上,这个猫一样难以预测的男人已经笑吟吟的把那一沓钱,漫漫然地抓在了手里——


    然后随手像递餐巾纸一样一股脑全部塞到了我的怀里。


    “既然是母亲大人请客,那中午的汤咖喱、下午的甜品、晚上再去吃点什么贵得要命的东西好了。”


    他低垂眼睫,笑意分不清是嘲弄还是敷衍,懒洋洋看向我母亲。


    “啊,对了,夫人应该不介意吧?”


    他歪了歪头,故意曲解着她的行为,一派纯真无害地说:“毕竟这是给女儿和男友的约会经费嘛。”


    我看着他用着这般漫不经心的姿态、恣意嘲弄的口吻,明目张胆地寻衅着我的母亲——并且成功让她破防的一时半会除了冷笑,竟然什么反唇相讥的话也没有说,我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实在是大快人心。


    她索性直接无视他,继续端出一派趾高气扬的贵夫人姿态,头也不回地走到玄关处,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话:“晚上七点整,银座龍吟,岩崎宗介会准时等你。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


    我是在门被「砰的」甩上之后才开始罕见地感觉有些尴尬。


    随手把刚才他塞进我怀里的那一沓钱扔到了桌面上,我在他若有所思的视线下、先发制人地开口:“所以,你听见了。我姓绫辻。”


    就像咒术届有御三家,非术师社会也有着自己的御三家——岩崎氏的三菱集团,住友氏的住友集团,还有绫辻氏的绫辻控股株式会社。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便沉默着抬头看着他,等待着一个预期之中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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