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离我的肌肤只有一个亲吻距离那么近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是在等待一个吻吗?我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会紧张到连睫毛都颤抖的像落入了蛛网不住挣扎的蝶。


    耳边传来他低不可闻的轻笑,就在我以为他会落下一个吻的下一秒——


    他的指尖很轻地拂过我的唇角,拈落了那点沾在唇边的咖喱渍。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看见他伸出那根替我擦掉咖喱的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一脸戏谑的笑:“吃饭吃到脸上这种事情——雪绪酱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耶。”


    我张了张嘴,努力收拾着自己的表情,试图面不改色的说出一句若无其事挽尊的话,还来不及吐出来第一个音节,他已经把一勺带着牛肉粒的咖喱米饭恰好了秒钟般,在我张开嘴的第一秒钟喂进了我的唇齿间。


    “啊——张嘴,真乖。”


    他端出一副喂小朋友的人民教师模样,煞有其事地配起了台词:“小朋友要乖乖吃饭才能健康长大哦。”


    就在我愤懑地咽下去他第二口掐准时机喂过来的饭,想要吐槽他的时候,他漫漫然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今天晚上那个名字我忘了反正也不重要的男人——雪绪酱要去见嘛。”


    放下勺子,他抱着双臂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以一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向我,指尖勾着墨镜的边沿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把玩。


    然后就是在这一秒,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我和他在感情上是殊途同归的同类那样致命的感觉。


    似乎我们都是那种——越是在意,越会以不经意的态度摆出一副洒脱姿态的人。


    只是他的演技比我更加入木三分。


    又或许他是真的比我要自在洒脱。


    “也许会去吧。”我很诚实地说:“敷衍一下走个过场,才能让我那蛀虫一样的父亲母亲找不到理由断掉我的银行卡。怎么忽然这么问,不会是吃醋了吧,悟君?”


    他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轻笑出声:“怎么可能?雪绪酱——”


    他懒洋洋拖长了尾音唤我的名字,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和人家相提并论的啦。”


    “银座龍吟是吧?晚上七点,没记错吧?”


    他没有给我反应和答复的机会,笑吟吟看着我继续道:“等下有些事情要处理,雪绪酱自己一个人待着,要乖乖的哦?”


    我忍不住深呼吸打断他:“我说悟君你——”


    “啊,不过就算不乖也没关系啦。”他自顾自地说着,悠然自得的把墨镜架上鼻梁,笑容轻快:“反正晚上七点,银座龍吟,会再见的哦。”


    其实我原本并没有真的准备去赴约。


    随口应和他的那句话,只是好奇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而我着实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竟然就这样,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预警了相亲局他也要到来。


    “你去干什么?那种餐馆很贵的,你——”


    他忽然又毫无预警地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不会当真了吧,雪绪酱?”


    我狐疑地眯起眼睛打量他。


    “你刚才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描淡写地起身结账。就像在镰仓七里滨的那家bills一样漫不经心的姿态起身。


    “你觉得不是在开玩笑,那就不是好喽。”他浑不在意地笑着说。


    所以他到底会不会去?如果会去……他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


    这个人简直就像一团完全无法揣度的迷雾。


    我怀揣着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在七点零一分推开了龍吟的门。


    第9章 第九夜


    作为一家远近闻名的米其林三星,无论是新宿决战以前的龍吟,还是新宿决战以后的龍吟,都是一如既往的难以预约。如果不是这位岩崎先生动用了什么特权阶级的手段,没有提前两三个月是绝对不可能订到包厢的。


    明明知道这家人均十万円一顿的料理一位难求,究竟是为什么一进门,我的第一反应会是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大堂和吧台——


    餐厅一览无余的布局让我不可能漏看掉那个无论杵在哪里都异常显眼的白色脑袋。


    “晚上好,绫辻小姐。这边请,岩崎先生已经在完全个室等候您的到来了。”


    在我抿着唇安静不语地第二次环视了一遍座无空席的大堂后,一名穿着深色制服的侍者恭敬地迎了上来,躬身带路。


    “完全个室里,只有岩崎先生一个人吗?”


    问出来这句话以后我就有些后悔。


    早该知道那个人只是和我玩玩而已的一夜情床伴,不是吗?酒吧见面的第一个晚上不是已经很清醒的把他定位成了一个日后不会再有任何纠葛的艳遇对象吗,这是在荒谬地期盼些什么呢?


    就算他想来,这种至少需要提前两三个月还不一定订得到的餐厅,又怎么可能进得来。


    太好笑了,绫辻雪绪。早该学会停止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了。


    “是的。今天晚上岩崎先生预定的是搭配了季节限定清酒和葡萄酒的两人份季节怀石会席,绫辻小姐如果还有朋友要来的话——”


    “没有任何朋友要来。”


    我礼貌而冷漠的将这个话题截止为此,在侍者拉开横格门后,整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表情,踏进了包房。


    ***


    咒术师最擅长的是感受和捕捉滋生在人类灵魂深处的所有负面情绪。


    我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准备好面对一个欲望横生、被肮脏污秽的负面情绪包裹着的二世祖。我的确没想到这位岩崎先生,会是一个面容普通而清秀的正常人。


    他周身的气息甚至堪称干净,白色衬衣的袖口挽到了腕骨,在我刚刚落座后便看准了时机,礼貌地伸出了一只手:“初次见面,我是岩崎宗介。”


    我低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用着疏离而冷淡的声音开口:“抱歉,我有些肢体洁癖,不喜欢和人握手。”


    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是这么一个反应。随即无事发生般收回了手,落落大方地开展着话题:“没关系。被父母因为家族的缘故,强迫出来见我,绫辻小姐不开心也是很正常的。”


    我打量着他,微微一哂:“你也是被强迫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我是绝对自愿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停顿在了这里,表情平静而真诚地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问些什么话,好让他酝酿了许久的后半句说出来。


    可我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


    他停在这里,我也不说话,慢吞吞抿着还冒着热气的绿茶。


    “绫辻小姐,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着实没想到他下一句说出口的,会是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问?”我习惯性用反问来推迟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绫辻小姐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他坦诚地望进了我冷漠的眼底。


    就在我沉默着试图努力想出一个完美避开正确答案的时候。幸好下一秒障子门被拉开,缓解了我的尴尬。


    听见门被拉开的第一秒钟,我竟然还是有些不争气地心跳微微失控,熟悉的怦然回响,等待着明明猜到了不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而下一瞬映入眼底的果然只是那个侍者。


    服务生端上了夏季限定的枝豆泥,还带着新鲜海潮气息的煮鲍鱼、和鲍肝豆腐。而后为我们斟上了半杯浅金色冒着细腻小泡沫的香槟。


    “这是龍吟自酿的cuvee。口感是熟苹果、无花果香、带一点橡木桶浸泡后留下的烟熏感,建议您吃完这口新鲜的煮鲍鱼后再喝这杯酒。”


    “两位贵客,请慢用。”


    看着摆盘精致的桌面,看着坐在我对面笑容仿佛真诚,却又滴水不漏的岩崎宗介,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般……索然无味。


    “不然今天我们——”


    我还没有来得及把「就到这里吧」后半句话说完,对面的青年斯斯文文地忽然开口:“和我讲讲吧,绫辻小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大抵不是我这样的人吧。”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自嘲的苦笑。


    说实话,我不讨厌他,虽然我也不喜欢他——身边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引起我的任何情绪波动。


    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一个作茧自缚的蝉,以近乎聒噪的绝望心情等待着谁顽劣的手来戳破我不堪一击的壳。


    也许是我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他失笑出声:“这个问题,竟然这么难回答吗?”


    “不是难回答,只是……”


    他一副绅士姿态等待着我沉吟着把话说完。“只是在试图找寻最合适的形容词。”


    我看着对面岩崎先生端正到堪称一丝不苟的坐姿、看着他斯文有礼的小口抿了抿他杯子里已经快空的香槟,看着他挺拔却过于纤瘦的肩膀,眼前却不自觉的浮现出来另一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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