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情雨意浓极处,她只觉一股热流激汤,冲得心神七零八落。
许寒筠脖颈被勾缠住,等到她松腿,才抬起头来,清隽眉棱划过几道水痕。
顾沅芷犹在余韵里,他盯着她潮红的面颊,嘴里咬破樱桃,鲜红汁液顺着唇畔流下,低笑道:“很甜。”
顾沅芷没了束缚,扯过锦被裹住身子,又羞又恼:“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内帷手段?”
许寒筠倚在她身侧:“看你书坊里的话本学的。”他凑近些,目光灼灼,“还赶我走么?”
顾沅芷被他噎得无言,看来书坊里不能引进市井话本了。
她不甚自然地瞧着他唇畔的红汁,硬声道:“自然要走,你休要以为这般讨好我,就会依你。你给我出去,不许过夜。”
两人僵持片刻,许寒筠终是叹了口气,在床榻外侧和衣躺下:“我不碰你,只是太冷了,一个人睡总是不暖。”
顾沅芷往里壁靠去,忽然问道:“你当初为何在暗格里,备下一张路引?”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想着,万一哪天我也护不住你了,或者你真的恨毒了我一定要走,总得有个依仗。有那份路引,去哪都方便。”
“还好你拿走了。”他续道,下巴蹭了蹭她的后颈。
顾沅芷旧恨难平,冷哼一声:“当初也是你故意让我落奴籍,如今给个路引便想充好人?假惺惺。”
许寒筠收紧手臂,将她整个嵌进怀里:“都过去了,以后我会补偿你。”
“休想。”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夜半春寒,苦雨浇愁,打得窗纸籁籁。
顾沅芷被他抱得气促,又不敢动,有心磋磨他,疏慵道:“我口苦,想吃城南张记的酥饴。”
“嗯?”许寒筠闻言坐起,“已经宵禁,我吩咐人明日一早去买。”
顾沅芷扭过脸去,叹道:“明日我便不想吃了,而且我要许大人亲自给我买的,这样才好吃。”
见他凝然不动,顾沅芷哀道:“也是我痴心妄想,有谁会在意我半夜想吃什么呢?大人公务要紧,何必为我费心。”
许寒筠默然看了她半晌,到底起身,取过防雨的油布大氅披上,“好,我去买。”
见他竟真的出门,顾沅芷一阵心烦意乱。这般变着法子折磨他,居然全然受着,以为这样就能抹平过去的债么?
周平在门房候着,见主子这么晚还要出行,急得连声劝阻:“大人,这大晚上下雨,您腿脚不便,还是让小的去吧!”
“让开。”许寒筠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迎向凄风苦雨,一路往城南驰去。
更漏催过三下,内室银灯熄灭。
等顾沅芷已经睡熟,许寒筠这才推门进来,看着她睡颜,温声道:“店打烊了,我多加了几倍银子,让掌柜现做出来。还热着,你趁热尝一口罢。”
顾沅芷惺忪揉眼,掠过他被寒雨淋湿的袍角,提了提锦被,轻描淡写道:“凉了就不酥不脆了,没胃口,拿走罢。”
明明油纸包用小棉套子焐着,里头酥饴尚是温热。
“你早些歇息罢。”许寒筠眼底倦色深重,一阵闷咳后,把酥饴搁在小几上,“若是这样能让你心里痛快些,你只管折腾,我受得住。”
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在无理取闹?顾沅芷打叠好的尖刻辞令,一下子无着无落,冲他讥嘲道:“你以为这般做低伏小,我就会原谅你?当初是谁说过,生死由不得我?又是谁说,我一无所有,只有以色侍人的命。”
他将她带入怀里:“以前的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们只有现在,和以后。你越是折腾我,我便越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
“好啊。”她幽幽道,“什么时候你真的一无所有,楼高倾倒,不再是二品大员,跌到尘泥里,尝过我所受的苦,我才会原谅你。”
许寒筠有心安抚她:“莫说了,我应你,过几天一起回姑苏。”
两人不再说话,檐外雨声泠泠,听得人枯索愁肠。
他伤腿淋雨后,骨缝酸痛得怎么也睡不着,用冷硬的玉如意按压腿,才减轻几分。
顾沅芷背身对他,听见幽微的呼吸声,一时心绪纷乱,抿了抿唇瓣:“汤婆子在我脚底下,自己去拿,别吵得我睡不着。”
许寒筠微微愣怔,没去拿汤婆子,强忍伤痛:“睡吧。”
原来姑苏那场潮湿的雨,一直没歇,下到今日。
第74章 .夜翻闺阁榻藏身
许寒筠特意告了病假,陪顾沅芷归宁姑苏。
城郊外,惠风和畅,莺穿柳浪。
如此春好处,顾沅芷心旷神怡,命随从用竹竿、裙子搭起一张幄帐,布置下酒馔、瓜果细点,充作裙幄宴裙幄宴:古代春天里,女子以草地为席,四面插上竹竿,将裙子连接起来,形成饮宴幕帐。。
顾沅芷单着轻罗春衫,素手高擎一只纸鸢,在绿茵草地翩跹奔跑,许寒筠目不稍瞬地追随她身影。
她回首笑盈盈道:“许大人,你替我把把引线。”
他勾唇摇首,知她有意戏弄,只坐在溪边架起泥炉,煎煮茶水。
偏生纸鸢不凑趣,顾沅芷跑得细汗微微,它却怎么挣扎也飞不上天,一头扎进草里。
她只得作罢,提了纸鸢回到幄中坐下,端起冷酒一饮而尽,怨道:“你给我的纸鸢不好,飞不上天,干脆不叫风筝,叫地筝好了。”
许寒筠取过汗巾,替她揾去额角汗珠,温声道:“纸鸢扎得重了些,迎风吃力,回头我叫人另糊一个软翅的给你。”
“还有下次?”她贪多桃花酿,面颊染晕,含俏眼波向他溜溜注来。
许寒筠被瞧得反倒收敛起来,细声慢语道:“你若想,随时陪你回来。”
这一副予求予取的模样,他要哄骗谁?她忽地身子一探,跨坐在他腿上,借着酒劲,将他压倒在锦垫,眸光飘忽起来:“你知道么,这纸鸢不快乐,因为引线被人掐在手心里。若线断掉,便得自在了。”
许寒筠怕她摔着,揽住那段楚腰,任由她胡闹作弄:“你又怎知自己是纸鸢,还是放线的人?”
顾沅芷嫌弃地跌坐回原处,指间转动酒盏,叹惋道,“景是好景,只是看景的人不对。若换作他人,想必会更有意趣。”
许寒筠犹疑她又是想起了某个男人,拈起一枚李子塞入她口中:“这张嘴,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么?”
李子生涩得很,顾沅芷连连蹙眉,当即吐在绢帕上,恼道:“知道我喜甜,还给我吃酸果。”
正说着,一个长随捧个匣子快步走来,恭敬呈上:“大人,办妥了。”
许寒筠面色稍霁,接过匣子甩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顾沅芷狐疑瞥他一眼,拨开搭扣看去,里头摆着一纸文书。她拿起一观,竟是梅贺致亲笔写的放妻书。
“你从哪得来的...”她瞬间明悟,此番许寒筠携她同游,竟是为了顺道去姑苏官署,将她与梅贺致的婚契彻底销籍。
“不应该高兴么?”许寒筠神完气足,闲闲饮茶。
顾沅芷长叹一口气,想必是许寒筠使手段,逼迫梅贺致写下的。只是斯人流落关山万里,纠结于此,又有何益?
她将文书凑到泥炉炭上,一团飞灰,顷刻散在春风里。
许寒筠眉头攒聚,正欲发作,却听顾沅芷平心静气道:“有没有一纸和离书,无甚区别,我依旧在你身边。也求大人成全,给梅贺致留最后一分尊严。”
他别过脸去,看着溪水潺潺,阖眸道:“你求我成全别人,谁又来成全我?”
顾沅芷将头靠在他肩侧,揽住他手臂,款款深深道:“我更相信大人雅量。”她明白毁了一张,他依旧能胁迫梅贺致再写十张,何时到头啊。
他们并肩挨坐,东风吹将过来,落花流水,人在香中。
莫道君痴,侬本无意。
纵使她主动亲近,许寒筠却心如刀割,直滴下血来。为着那个男人,她委曲求全已不知多少遭。明明将人扣在身边,可她的一片苦心,终究还是向着别人。
若是日子一直糊涂过下去,又是好是坏?他一意求取,她心有旁骛。
许寒筠抓起她腕子站起:“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顾沅芷踉跄跟随,上了马车,来到一处寺庙,山门外有小贩叫卖糖葫芦。
许寒筠驻足买了一串,递到顾沅芷面前:“拿着,不是爱吃甜的。”
顾沅芷偏过头去:“拉我过来,就为了这小孩零嘴。”
许寒筠望向高耸的钟楼,悠远道:“二十多年前,也是此处。有一对因水患逃难而来的母子,正愁一顿饱饭。”
顾沅芷心头一跳,霍然转向他。
许寒筠凝注她,释然一笑:“男孩去求知客僧,想留在寺里做苦力,只求赏口饭吃,却被和尚拿着扫帚驱赶。直到,他遇见了一个小姑娘。”
顾沅芷双唇微张,陈年旧忆涌来,迟疑道:“那男孩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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