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82页
    见她态度冷淡,许寒筠袖中摸索,拿出一枝带露春花,往盆景里的石缝一插,搅得原本一个疏朗格局,红闹绿乱,全无章法。


    他悠悠收回手,等着她发作。


    果然,顾沅芷一拍桌案,瞪着他冷笑道:“这盆景我搭了一个时辰,你专程来毁我的心血么?”


    说罢,她端起瓷盆,朝花架走去,全然不想搭理他。


    许寒筠无奈一笑,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跟去,倚在花架旁看她:“你这盆景缺些点缀,此花正合适,也好改风水。”


    她觑着花,叶似竹而花如兰,粉白娇艳,可惜在山水里格格不入,哪里合适了?


    见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顾沅芷没好气地睨他右腿一眼,讥嘲道:“大人攀假山摔断一次腿还不够么,还有闲情逸致去折花?怕是苦头没吃够。”


    许寒筠轻抚花瓣,幽幽道:“这不是寻常的花。此花名唤竹叶兰,一序只开一朵,这一朵谢了,那一朵才肯开,绝不并蒂。”


    顾沅芷意兴阑珊听着,他倾身靠近她,字字意有所指:“这花如同人,前缘未尽时,只此一朵。前缘尽后,自会另寻观瞻。”


    顾沅芷停下修剪黄叶,微微挑眉:“你同我说这些作甚,我又不是花匠。还是你不想当官,改换营生了。”


    许寒筠目不稍瞬看她,眸底聚起隐隐灼热:“那么清妘,你呢?你心里的那朵旧花,还要开到几时?竹叶会永远等着兰花回心转意,了断前缘。”


    顾沅芷面色微变,如何听不出他话外之音?又在暗指梅贺致,逼着她在两人之间抉择。


    “不过是些草木,也亏得你能编排出许多道理。”顾沅芷漠然直视他,冷嗤道,“这花根本不配我的盆景,正如大人这番说法,也休想套在我的身上。我不喜欢,往后也不想听,更不想看见。”


    她当即甩开手,将竹叶兰拔出来,毫不留情地抛在他脚边。


    一腔情意被撇在尘泥里,他素知她爱花,可偏偏对他所赠的花,浑不顾惜。


    许寒筠怄得眼梢泛红,又不肯失仪,若无其事道:“罢了,说这么久,你想必也饿了。尝尝这个菱粉糕,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特意吩咐厨下做的。”


    顾沅芷被他拉着坐定,不紧不慢地将手从他掌心抽离,把糕点往旁边一推,嘲弄道:“那是以前,现在的我不喜欢吃了。听说大人扳倒了首辅,正是升官得意的时候,怎有闲情管我吃什么?”


    许寒筠面色微凝,缓声道:“首辅罪有应得,当年治水不力,害死多少无辜百姓,我爹也死在那场洪灾里...此事,你不是早就知晓么?”


    “我只问你,那份决定首辅生死的证据,哪来的?”顾沅芷取出汗巾,搓弄手上花泥,眼含轻诮,“当初在江边,你口口声声说选我,弃了装有罪证的木匣。原来是将计就计,一边看似对我情深似海,一边派人捞回了匣子。”


    她盯着他无愠无躁的脸,越发不忿,继续质问:“如果你真在乎我,怎会接受用我性命作注换来的东西,去谋求权力?你这人满嘴谎言,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罢。”


    许寒筠眉宇攒着阴云,半晌才道:“只要能报仇,能把你留在身边,什么样的手段我用不得?你说我贪慕权力,我都认。可那日在江边,我选你,也是真的。任何其他人,我皆可算计,唯独对你不会。”


    花树葳蕤,疏影漏日,她坐在光柱里,为何还是浑身发寒...这人是不是要打着护她的旗号,把她身边人都害一遍,才肯罢休。


    顾沅芷凄然道:“那就去谋你的局,何必搭上我!放我一条生路,放过我身边人,岂不干净?”


    他摇首:“清妘,你失去家族庇佑,除了依附于我,还能如何?你以为凭你自己,能在这京城里活过几日?”


    顾沅芷杏眸盈盈,泪珠迟迟不成雨,切齿回道:“没有你,我一样活得好好的!这一年,是我遇见你之后,最自在的日子。我靠自己过活,不看人脸色,若不是你强行将我绑回来,我还在过着安稳日子。”


    “若不是段隽言暗中替你疏通,你以为你能这么顺遂?”他越想越不甘,使了个巧劲,将她一把拽到怀里,“算下来,你在临安跟他相处的日子,快赶上我了。”


    顾沅芷横坐在他膝头,瞪圆眸子,直在他脸上剜出个洞来,恨声道:“要不是你将我逼到绝境,我何至于流落异乡生活?段大人好心帮我罢了。”


    他捻着她一缕青丝,阴恻恻道:“你若是不听话,段隽言的把柄,现下就压在我的案头。”


    好久没有这么拥着她了,他充盈着失而复得的安宁。


    恰逢东风一卷梨花树,扑簌簌落花,如一场香雪。两人相偎而坐,发间残白点点,远望去,倒似这一刻便已白头到老。


    可世间没有偷天换日的法子,一切幻梦颠倒。


    一声咣当脆响,如惊雷破梦!顾沅芷劈手抓起白瓷盅,狠命砸在许寒筠脚边。


    她指着他,肩头发抖:“你给我收起这套做派!你除了拿别人性命要挟我,还会什么?明明都知道我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区区一个男人,她竟是这么在乎?许寒筠牵起惨淡笑意,苦声道:“到底是谁折磨谁?你明知我到处寻你,听闻我到了杭州,你便连夜遁往临安。你那时知道我思郁成疾,攀假山折了腿,是不是?”


    顾沅芷扬起下颌,孤清清地回睇他,断然道:“是又如何。”


    心窝如有尖刀攒刺,许寒筠扣住她腰肢的手紧了又紧:“你既然知道,那你当时...可曾有一分,哪怕只有一分想见我,对我存着一分不忍?”


    两人之间,已成死局,她又能拿什么来心软?百般滋味齐涌上来,顾沅芷将心神按定,硬声道:“从未有过。”


    见他神情黯然,她乘胜追击:“这三百六十日,我无一日想你。我念着家人、故友、猫儿雪团,唯独你许寒筠,我不愿想,更不屑想。”


    话音甫落,许寒筠蓦地松脱箍住她的手,顾沅芷连忙起身。他伏在石桌上,一阵连绵闷咳,不过须臾,指缝间漫出殷殷鲜血。


    顾沅芷吃了一惊,忙扯起汗巾去掩他的口,急道:“你不是早就不服那寒食散了么?怎么身子还没养好。”


    许寒筠偏头瞧着她恓惶模样,竟生出几分病态的快慰。


    欠她的泪,都用血来还了。只是此生此世,他还有多少血能熬干?老天不允,自己身骨也不允。


    许寒筠一把推开汗巾,扣住她腕子,哑声道:“我若是早殇,你不应该高兴么?你对旁人皆能施以善意,唯独对我,半点情分都不肯留。”


    听到疯话,顾沅芷冷下脸来,用力甩脱手腕:“你死不死,与我何干?就算你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对我用强、毁我一生的人?”


    他揩去唇畔血迹,神情沉冷:“终有一日,你会改变自己说的话。”


    “许寒筠,你做梦!”她头也不回,裙带生风,一径往外离去,徒留许寒筠坐在黄昏里,寂寂无言。


    顾沅芷才步出垂花门,身后那人忽然清狂长笑,搅得耳根不清净。


    祸害遗千年,他命怕是还长着呢,向她讨要什么怜惜?顾沅芷满腹懊闷,无处排遣,便倚靠墙根歇息。低头瞧那汗巾,一片洗不净的红色,索性往池中一掷。


    烦恼也似抛却,顾沅芷默算着父母归来的日子,一振兰袖,往后堂去算账本了。


    过了半晌,许寒筠拾起一片碎瓷,狠命握拳,刺痛窜上心头,将那股搅肠挠胃的涩楚压下几分,在万般癫狂里,生出惨烈快意来。


    他垂眸看向满手鲜血,唇角一点点牵起。你便是恨,也得记我一生一世,怎么可以只让我一人痛苦。


    一旁石桌上,搁着一张太医院的脉案,血花打湿写下的寿数,辨不清。


    *


    在互相折磨里,光阴易度。


    雪团年岁增长,越发圆润了。许寒筠借口猫吃得太多,要她付些抚养酬劳,不要金银。


    顾沅芷被他缠得烦了,缝制了一个装朝笏的布囊扔给他。


    许寒筠次日上朝时,便有意无意地拿在手里,悬在腰间。


    散朝后,好友李修凑过来,看见许寒筠的新笏囊,忽地噗嗤笑出声来:“介珩,你这笏囊怎的拿反了?”


    许寒筠挑眉微怔,把套子翻转过来,见缎面上,用细线绣着一行小楷,显然是下了苦功。


    周遭几个相熟的官员也探头过来,看清那字句后,纷纷抬袖窃笑,又碍于许寒筠的威严不敢则声,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许寒筠是黑心竹子精!”唯独李修放声念来,拍着许寒筠肩膀大笑,连连摆手,“介珩呐,你这内宅可真是有趣得紧,是哪位佳人的手笔,竟将你看得这般透彻?”


    周平在一旁吓得不敢出气,暗道夫人这回可闯了大祸,大人最重仪容颜面,定要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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