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7页
    “怎的无干?他当初在杭州那般搜街拿人,搅得满城风雨,害得咱们连夜出逃。小爷分明是被冤枉的,至于抓我这么大阵仗么!”顾松茂哼了一声,略有几分痛快,“听闻他不知发了什么疯,从假山上摔下来,生生折了双腿,到现在都没好!”


    顾沅芷久久不发一言,低头抽出本账目,随口打发弟弟:“关心这些作甚,快去干活,别偷懒。”


    顾松茂撇撇嘴,腹诽道:还说我偷懒,你账本都拿反了。


    没等顾松茂走远,她下定主意,扬声道:“对了,明个买几挂鞭炮,再打几壶梨花春,咱们吃顿好菜。”


    “这才对嘛,就得庆贺一番!”顾松茂轻快雀跃,径入后院理货。


    等段隽言迈入门时,顾沅芷才核对完一本账目,恍惚间换了副笑脸:“段大人怎的得空来了?”她一面吩咐伙计备好茶具,亲自沏茶待客。


    段隽言落座条凳,面上带着和煦笑意:“如今风声早过了,那人撤了部分关卡,我才敢来看看你。”


    顾沅芷微微颔首,替他斟茶,段隽言轻轻吹散茶面热气:“听京中传来的信,太医院判亲自去瞧过,说是伤及根本,恐怕难以站起来了。如今他只能坐在轮车上,上朝也需内监抬扶。”


    他觉察她情状不对,腕间佛珠在桌沿上轻磕,提醒道:“沅芷,你怎么了?”


    顾沅芷迷蒙回神,才惊觉手里没个准头,茶叶不要钱似的一勺接一勺地往盏里落。


    “哦...我没事,方才没看清。”她如梦初醒,倒掉茶叶,对面前温雅的男人歉意一笑,“恶人自有天收,劳烦段大人费心了。只盼风波过去,往后科场押题的卷子,是断不敢再沾了。”


    “无妨,你的才情总不能埋没。”段隽言呷口茶汤,“年底时候,李侍郎家老太君八十做寿,想求一幅百寿图。你若得闲,我替你引荐这桩活计,润笔费不薄。”


    “嗯,那便多谢段大人了。”


    书坊进项平平,顾沅芷行事愈发低调,怕一冒头就被许寒筠觉察,只接些富贵人家求画的散活,换取些润笔费。


    她深知不可将全副身家性命尽数压在他人身上,段隽言能护她一时,护不得一世。自己得有凭恃的家业,才不至于无依无靠。


    送走段隽言后,她没去算账本,只盯着虚处发怔。


    好端端的一个人,惯来是审慎小心,怎会这般想不开去攀假山?她本以为不过痛个半载便好了,怎的这么严重?


    可...那又怎样?自作孽不可活,是他不肯放过她,逼得她一退再退,像老鼠一样逃窜、换窝。


    心底空落落,将其挫骨的报复念头,对上一个废人,又落不到实处,毫无畅快可言。


    罢了,她摇摇头,那人腿折了,怕是再难作恶了。


    一年光景倥偬,恰如流水逝去。


    整整一年,许寒筠筛查过黄册、户籍、路引,锦衣卫的暗桩翻遍江南道,连同段隽言身边、顾家老宅,都一无所获,未曾寻到她!


    他不甘心,她一定是躲在哪个角落,偷偷看他为她心性皆失,然后在她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再施施然地走出来,嘲笑他的愚蠢。


    直到一日,许寒筠思郁成疾,车驾来到顾家赁居之所。


    顾松年一开门,见是这煞星,脸色登时青白交加,使劲把住门扇,不让他进来:“许大人,你来这作甚?!”


    许寒筠端坐轿内,撩开车帘,面上一派森寒:“顾兄,我们曾经也是同僚。这一年了,令妹当真没给家里留半个字?本官不信她这般绝情。”


    顾松年骂道:“许寒筠,当初若非你苦苦相逼,强取豪夺,沅妹怎会落得个寒江沉尸的下场!如今人都不在了,你还要来扰我们的清净!”


    许寒筠拧眉道:“顾松茂呢?他亦不在姑苏,去了何处?”


    “死了!”顾松年红着眼,“都死了!流放路上害的病!许大人满意了吗?我看你是要逼死顾家满门罢,今日将这宅子一把火烧了也好,咱们到地下见妹妹!”


    说罢,顾松年拿了门闩冲上来,狠命要打许寒筠,被侍卫急忙拦下。


    顾沅芷如此重情,竟会一年之久不传尺素?许寒筠开始信了,信她真的葬身江水...


    又是一场雪,琼瑶匝地。


    许寒筠腿疾尚未痊愈,枯坐轮车上,由着周平推到庭院里观雪。


    风雪吹老鬓三秋,他不过二十八年岁,竟是几缕华发悄生。


    雪越下越大,落满肩头,到他发间。一种梨霜颜色,彼此相衬,分不清是雪,亦或是他的白发。


    周平在一旁抹眼泪,大人这一年心力交瘁,这么年轻就长白头发了,身子骨愈来愈差,可怎么办?


    许寒筠怀里揣着一包桃花酥,捂在胸口,烫得皮肉隐隐作痛,也不肯放下。他怕它冷了,清妘就不喜欢了,用自己体温暖着。


    若是她没死,这包桃花酥都是她的。光吃还不消停,她会给他一块最甜的,骗他没放糖,得意作弄他,再假意贴心地奉上一盏清茶,让他去去腻味。


    奈何这世上再没人会把糕点,奉至他唇畔。


    他自己拈起一块糕点抿尝,馥烈甜腻的味道粘喉,激起一阵轻咳,直呛得眼尾泛红,偏他一块还未吃完,嘴里又塞入一块。


    许寒筠依旧不喜欢甜腻,不喜欢下雪,可清妘再也吃不到,再也瞧不见落雪。他替她吃,替她观雪。到了地下,再没有人给清妘买糕点,她该是多委屈。


    他在默算时日,首辅的党羽已去其七八,照渊司这野教也渐露颓势,待到全部覆灭之日,他会去黄泉路上寻她。


    旁边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张红笺,是好友李修家里老太君的寿帖。


    许寒筠想了想,李修家乡似乎在临安,去么?


    他故知无几,半生零落,肯与他交心的人太少,也算了却身前事罢。


    伐竹斋内,顾沅芷睇着空庭积雪,提笔按捺,勾画出一幅空庭残雪图。


    可她益发觉得留白太多,几丛枯枝衰草怎够?需得有一人观雪,更觉寂寥况味。


    又添寥寥数笔,一个身影颀长的男子负手站在阶前,徒留背影,已是一脉萧疏。


    顾松茂凑过来,点评道:“阿姐,这是画的谁?这么高的身量,我瞧着像是段大哥!”


    “去去,我作画不得打搅。”顾沅芷推开弟弟的脑袋,继续转折笔锋。


    顾松茂脸上堆着笑:“姐,你也别不好意思。我看段大人平日里看你的眼神,那是藏都藏不住。你要是跟了他,咱们以后在浙江,那还不横着走?”


    顾沅芷眼波横剜他一眼,没好气道:“少在那儿胡诌。段大人是伯爷,咱们是什么身份?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没得让人笑话。”


    顾松茂撇撇嘴:“你现在是书坊东家,咱们也是正经生意人。再说了,段大人都不嫌弃,你矫情个什么劲儿?那个许寒筠都残了,你还惦记着?”说罢,他赶紧捂住嘴,眼珠子溜溜乱转,偷瞄姐姐的脸色。


    顾沅芷面色果然沉郁,冷声道:“我惦记他?我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你少提他。”


    偏弟弟这一句,令她心似飘蓬不定,盯着画上人影看了半晌,忽地将整张画纸揉作一团,看也不看掷进小炉里。


    顾松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后退,嘟囔道:“画得好好的,怎的就不要了?脾气越发古怪了。”他恐又挨骂,径自溜出书房,只留顾沅芷一人立在窗前。


    顾沅芷又取新纸作画,良久不曾下笔。其实,段隽言没有这么高,这么孤寒清绝,这么生人勿进...又会是谁?


    罢了,她扔了紫毫笔,且去观雪,再吃一碟桃花酥。


    无事小神仙,岂不清闲?


    第69章 .相逢一伞两人行


    顾沅芷从未想到,再相逢时,会是这般光景。


    今日她穿得素净,不敢打眼,赶赴至老太君寿宴,被引入水阁临窗的偏间,预备画一幅群仙贺寿图。


    前厅开着宴,正唱麻姑做寿一折戏,咿咿呀呀,袅袅娜娜。顾沅芷只顾笔下调朱弄粉,充耳不闻。


    凝神间,廊下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传进来:“听说了么,京里来了个大官,长得也俊,就是不良于行,脾气也古怪得很...”


    这话倒是听进心坎儿,顾沅芷疑窦丛生,撂下画笔,忍不住挑起竹帘的一角,往正厅方向觑去。


    望见花影横披、人影幢幢里,主桌端坐着一个身着霁青常服的男人,双颊瘦削了许多,肤色白如病玉,不是许寒筠又是谁...


    他怎么来临安了,腿好些了么...顾沅芷袖管打颤,连忙戴上轻纱幂篱,这才稍稍定神,又急急拾起画笔。


    快画,快画完!她只盼早些完工,拿了赏钱便从后门溜走,再不见这煞星。


    眼下有人上前敬酒,许寒筠也不推辞,仰头饮尽,一杯接着一杯,全无往日克制端方的做派。不多时胃中翻涌,烈酒混着寒食散的余毒,烧得他头疾发作。他推开周平,拄起乌木杖,跌跌撞撞出了正厅,往空厢房去寻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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