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8页
    合该天意弄人,顾沅芷正欲取井水,调配颜料,足下冉冉生云,才转出月洞门,冷不丁见一人横挡在路上,正扶着石凳,弯腰咳得撕心裂肺。


    她脚下一收,仓皇中,连水壶坠地也不知。


    许寒筠听见响动,昏沉间侧首望去,两人猝不及防打个照面,顾沅芷悚然一惊,毫不犹豫地提裙转身奔逃。


    纵是隔着幂篱,纵是那女子只露出一段削尖下颔,这般姿态、身段儿,许寒筠亦是能一眼认出她!不是幻觉,她果真没死!许寒筠扬眉一喜,踉跄着追出两步,脱口唤道:“清妘?”


    奈何他右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竟忘了自己还需拄拐,眼睁睁见她消失在游廊尽处。


    冷雨飘落,顾沅芷一路逃到后院的凉亭里,才停下步子,靠着红柱喘息。他肯定赶不上她,瘸子还能欺负她么?


    亭子四面漏风,犹自搁着她带来的画箱、伞具,已是蒙上雨丝。顾沅芷裹紧短袄,本打算在此处对着枯荷勾勒几笔,现下全没了心思,等雨势稍小,便去寻主家告辞。


    忽听得拖沓足音,顾沅芷一愣,回眸见许寒筠自小径穿行而来,孤零零,淋着雨。她当即掣起油纸伞,举步要从另一侧阶梯离开。


    “清妘,你果真没死,整整一年了,你骗得我好苦!”许寒筠抢步追上来,探手要触碰她肩头。


    顾沅芷偏身避过,不接话,也不认这称呼,脚下步子不停。


    身后的他痛声道:“你这一年里可好?江里那具女尸是你故意骗我的,为什么?”


    幂篱已是摘下,她偏过头去,冷冷道:“大人认错人了,民妇还要作画,不便同行,你就在亭中避雨吧。”


    “何必对我如此生分?”许寒筠凝伫不前,雨线蜿蜒,流过他清隽眉棱,分不清是雨,亦或是泪。只窥见她无情背影,他苦笑一声,将乌木杖掷在一旁,倚着亭柱,颓然跌坐在泥地里。


    顾沅芷没走几步,余光瞥了眼,讥诮道:“许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从前也是这般的大雨,您不也是这样将我从马车上扔下地,任由我在泥水里挣扎么?怎么,如今大人也想尝尝这滋味?”


    见她无动于衷,许寒筠低垂眼睫,唇边漫出惨淡笑意:“你说得对,我这条腿断得不冤,你若是不解气,我还有一条腿能赔你。”


    往日里他不可一世,傲睨千秋的光景,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又换了一副作态,呵,她尚未觉得快意。


    “我要你的腿作甚!”顾沅芷心气闷闷的,索性避嫌似地挪开几步,作势欲走,“值几个钱,是能换银票,还是能换铺子!”


    不曾想阔别一载,她竟添了不少财迷气。许寒筠转换话头,温声道:“清妘,雨势太大,能否...捎我一程。”


    良久的死寂后,她叹了口气,折转回来,将伞遮护许寒筠头顶,硬声道:“堂堂朝廷命官,如此跌坐地上,平白惹人笑话。走吧,只送你回到宴席上。”罢了,她到底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何况他瘸着腿,真有变故,凭他这断腿也追不上。


    许寒筠一怔,难以自抑地勾唇,强撑着起身:“...多谢。”


    两人并肩而行,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许寒筠数次想要去碰她肩膀,又生怕不过药瘾发作带来的虚妄大梦,一触及,梦便醒了。


    顾沅芷亦是留意他的举动,油煎火燎似的后悔。若他又狂性大发,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挨到正厅,周平和一众侍卫在檐下候着,急得团团转,见大人浑身泥水与夫人同行归来,皆惊得目瞪口呆。真是咄咄怪事,夫人...这是死而复生了?


    须臾间,周平回过神,忙不迭迎上来:“大人,夫...人,去换身干衣裳吧。”


    许寒筠亦是去拉顾沅芷腕子,她扬手甩落一伞雨水,隔绝他的触碰,再不留恋,凛声道:“不必了,民女告退。”


    许寒筠倒是沉默,由着周平搀到廊下,忽地厉声下令,“关门,拦下她!”


    侍卫听令,纷纷拔刀挡在她面前,顾沅芷面露疲态,果然,又是故态复萌,他依旧不会变。


    她退到庭中,冷冷睨着他:“许大人,你这是何意?”


    许寒筠自知失态,放软了声调:“清妘,已到了这里,休想再走了。你这大半年音信全无,我寻遍了江南,你既然活着,为何不来找我?”


    雨珠连绵,敲在油纸伞上,沙沙作响,无端寥落。顾沅芷谑笑道:“跟你走了,那我几间铺子怎么办,又继续做你的附庸么?至于我为何要走,你不清楚么?”


    许寒筠又恢复了为官冷肃的模样,曼声道:“清妘,你若是想开铺子,京中也可,何必在这临安,孤身一人,白白受委屈...”


    “我是顾沅芷。”她平静打断他,“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清妘,她早就死在江水里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凭自己手艺吃饭的顾家女。”


    她竟连半分旧情都不念,哪怕他成了这副废人模样,她也要撇得干干净净。许寒筠面色泛白,半晌挤出一句:“你骗得我好惨,这一年我日日夜夜受锥心蚀骨之痛,你却在临安逍遥度日。你这女人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么?”


    顾沅芷静静端凝他,毫无感触:“若大人还要强留,民女无权无势,自然只能任凭处置。只是大人留得住这具躯壳,又待如何?”


    “你...”知她性子烈,强留的后果,他已是尝过一遭滋味了。他苦声道:“你竟恨我至此?”


    谁说只是恨?顾沅芷眼波送盼,存心要戏弄他,软声道:“非也,实在是许大人两鬓添了些白发,不似往日风华。我这人肤浅,瞧着还是喜欢年轻公子。”


    许寒筠闻言身子猝然一晃,周平赶忙拦腰接住,只见许寒筠眉宇间一副枯索之气,难道是许久不进药了?周平见状掏出一瓶药,被许寒筠目不稍瞬地打掉,面色沉得可怖。


    气死他!当初设局陷害梅家,将她囚于笼中,逼她舍弃尊严承欢的,又是谁?她不再多言,回身走到门前,厉声道:“你们若是认我为夫人,便给我开门!”


    守门的护卫面面相觑,不敢擅动,纷纷望向许寒筠。


    第70章 .各有各的辛酸处


    许寒筠目光凝注她背影:“我找到你,就不会放手。来人,将夫人送上马车!”


    顾沅芷孑然站在门前:“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由不得你。”他沉抑一张脸,抬手唤来软轿,半请半押将顾沅芷抬上去,径自去往驿馆。


    两人叠坐轿内,许寒筠大掌箍紧她腕子,反剪在腰后,将她圈在怀里。


    顾沅芷粉面红白不匀,有心挣扎,气得飞起一脚,照着他带伤右腿踢去:“给我松开!”


    许寒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偏不肯松手,寒声道:“你这狠心的女人,是瞧我伤得不够,非要给我彻底踢废么?!”


    顾沅芷被迫趴他怀里,见他吃痛,眉梢漾起得色:“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在给大人治腿啊。淤血不散,如何能好?”


    话音甫落,听得“啪啪啪”脆响,许寒筠扬手扇她臀尖,一连好几个巴掌急落!


    顾沅芷只觉后臀火辣辣,登时面颊浮起红云,在他臂弯里扭身挣挫,又惊又怒骂道:“老贼混蛋,你快给我松手,不许打我!”


    “你喊我什么?”许寒筠微敛眸子,伸手戳弄她鼓起的雪腮。


    顾沅芷剔起秀眉,拍掉他的手:“你一直说自己相貌比梅贺致好,如今白发比我爹还多,还比得过么,怎么不算老贼混蛋?”


    他哪里算得老,梅贺致又算什么东西!许寒筠一腔怨怼如丝如缕,直在心间打个死结。他佯作从容,悠悠道:“你踢一记,我扇一记,如何不公平?更何况梅贺致黥面毁容,你要是见了也会嫌弃。”


    顾沅芷颇为意外,许寒筠竟会留梅贺致一命,没在途中做手脚。


    她别开脸,凛声道:“不公平,是你对不住我。你和他之间的恩怨,我不想管。但你就是欠我的,欠我顾家。”


    他笑了笑:“给你赔补,如何?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回来就好。”


    顾沅芷听罢,往日屈辱、现今好梦成空的委屈齐齐涌上,便将脸儿颓然抵在他胸前,扑簌簌吊下两行清泪来,直凉得他心窝一颤。


    许寒筠轻抚她削削素肩,无奈叹气:“不打你那了,别哭,清妘乖。”


    “我不要你给的东西,你凭什么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顾沅芷抽抽噎噎出声,往他怀里左右乱蹭,姜黄粉、泪水沾染他衣衫,糊作污糟一团。


    素有洁癖的许寒筠并未着恼,反是不避开,挺挺胸膛,让她抹匀实了:“好好,都怪我,你回来就好。”


    他再见她,收复失地,焉有不从的道理?


    顾沅芷想到伤心处,一把揪住他衣襟,仰起妆容啼湿的脸,恨声道:“一年不见,你依然只知仗着那点官威,还有什么本事?”她在临安盘账开铺,遇着地痞泼皮也未曾掉过一滴泪。唯独见了他,满心委屈化作泪水,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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