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6页
    顾沅芷心头微酸,垂眸凝睇足尖:“伯爷言重了,前尘往事,早已随风散了,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散不了。”段隽言侧身看她,眸光沉静如水,“我查清了,许寒筠行事偏执,他对你...并不好。沅芷,让我帮你。”


    顾沅芷微微抬首,对一个托以假名相识的人,他为何如此回护?


    正自踌躇不言,瓢泼大雨倾下,一阵恶风吹将过来,连伞骨都翻折,将她半幅衣衫淋透。


    顾沅芷低呼一声,一走一避之间,肩头难免撞在他怀里,倒教他心头发紧,手脚局促。


    “走,快走。”段隽言着忙撑起袍袖,一味遮护她,去了道旁孤亭。


    到了亭子,顾沅芷已是鬓发皆湿,扬手捋去一头雨水,段隽言见状,解下里间尚干的衣袍,欲给她披上御寒。


    心肝剔透的她怎能不知他心思,可终究是不能。顾沅芷退后一步,摇首道:“大人厚爱,我愧不敢当。我嫁过人,已没有心力再想情爱。若是其余身外之物,段大人若要,我都会给,唯独情之一字,万万给不起。”


    他苦笑:“我不求你回应,只求能护你一二。那人如今在朝中只手遮天,你一人在外,终究艰难。我已在杭州置办了一处宅子,清静隐蔽,你若不愿见我,我便不去,只求你有个安身之所。”


    顾沅芷望着迷蒙水天,轻声道:“我已逃出,不想再入另一座樊笼,多谢好意。”


    段隽言默然良久,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这是通关文牒,若有一日你想离开杭州,或许用得上。其余的,我会为你解决。”


    顾沅芷微微一笑,摊开手,接过檐下愁丝:“好,我收下了。清平斋收了几套孤本,明日给大人送去。”


    段隽言不再多言,与她共赏落雨景致。即便只是一时,他也愿为她遮这一时的风雨。就在此处,守到雨停。


    漫天凄风苦雨,砸进绀碧湖里。许寒筠坐在舱内听雨,此刻还在来杭州的路上。


    她不在身边,许寒筠无心去管顾家其他人的安危,找不到人就罢了。


    可乍然听见这消息,他还是心生期许,毕竟顾沅芷深得其父真传。


    可若是写押题卷的不是顾沅芷,他又该情何以堪?


    几天后,许寒筠车驾到了杭州按察使司,点名要关照科场舞弊的案子。


    奈何犯人与顾家全无干系,问不出纤毫眉目。他派人去清平斋勘查,也是人去楼空,连伙计都离了杭州,如同知道他要来查案一样,这手笔实在太干净了。


    许寒筠面色渊沉,从书吏手中一把夺过卷宗,翻得极快,到最后眉峰紧锁。


    没有,没有任何一个姓顾的人,更没有女子。连押题卷也写得不对,根本没有顾楷之的风骨。


    又是假的?如同那日在灯市所见,是自己药石乱投,思她心切?


    许寒筠将卷宗重重掼在案上,冷笑道:“好个移花接木,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杭州府只手遮天。”


    众吏不敢接话,此刻堂后转出一人,见了许寒筠,微微欠身,行个平礼:“许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这案卷有何不妥之处,令大人动怒?”


    看清来人后,许寒筠压下心头火,冷冷道:“段伯爷,清平斋一案,疑点重重。本官怀疑有人暗中操纵,窝藏朝廷钦犯。”


    段隽言一拂衣袍落座,温言道:“许大人,这里是杭州,不是京师。本爵身为浙江一省巡抚,职责所在,自当查明。你若无证据,还请慎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几方势力去查一个案子,浙江学台被驱使得叫苦不迭。看看段隽言,又看看许寒筠,一筹莫展。


    许寒筠索性屏退左右,与段隽言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在哪,你把她藏哪了?”


    “许大人在找谁?顾氏女,还是被你逼死的林清妘?”段隽言笑得意味深长,“你藐视皇权,令她假死,改换户籍,这可是杀头之罪啊。”


    许寒筠散漫无心地笑了一声:“你知道了也无妨,我只问你,她在哪?”


    段隽言悲悯地看他:“许大人,何苦来哉?当初是你贪图权利,是你逼死她的。如今人已作古,你却假惺惺扮深情。你若真想寻她,又真的深情,何不随她一道去了?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省得她一人孤苦。”


    许寒筠喉头痒意翻涌,手撑在桌沿,掏出细绢汗巾掩唇,低咳了几声,半晌才哑声道:“她没死,我见过她。”


    段隽言依然端坐,神色未变:“不过是你心中有愧,加之乱用药石,生出的幻觉罢了。你在这里发疯,给谁看?还是幻想她没死,以此心里稍得慰藉,寻理由不去自裁?”


    许寒筠面色愈发沉郁,虽疑心段隽言藏人,可案卷已定,人也不知去向,若强行搜查整个杭州,以公谋私,反倒落了把柄。


    自他服用寒食散后,久遭政敌攻讦,不可再行差踏错。


    许寒筠一甩衣袂,落落举步:“段伯爷,若让本官查出什么猫腻,休怪国法无情。”


    段隽言低语:“你执念太深,已然入魔,休怪我不起慈悲之心。”


    许寒筠走出衙门,外头日光惨白,晃得人眼晕。他去摸怀里的药瓶,空荡荡。


    偏偏脑子里还在回荡段隽言的话,是你逼死她的,是你......


    一时五内混战,他遣散所有侍从。回到驿馆后,瞧见有好几楼高的假山旁,海棠花开了,红粉相间,云蒸霞蔚。


    她攀在峭拔假山上,穿件杏黄绫子春衫,裙幅彩蝶飞扬,正低头冲他笑呢。


    “喂,许寒筠,你帮我折枝花。”她娇嗔,指着最高处那一枝最艳的海棠。


    许寒筠痴怔凝睇她:哎,清妘,这就来。这次,我一定给你折一枝最好看的。


    花在眼前,她亦在眼前。


    假山乱石滚落,一脚踩空,人也重重坠落。


    剧痛漫涌,惟他握着那枝海棠花,唇角噙着安稳笑意。


    清妘,花折到了。


    许寒筠晕厥过去,人事不知。


    第68章 .鬓已三秋风雪意


    自假山一坠,许寒筠右腿骨裂,需得静养,便镇日独坐窗下,一言不发。看雨打院心海棠,粉腻娇红落三千。


    他脸色比雨天还阴沉,抬手招来周平:“把这院里的海棠尽数拔了,留在这里,平白扰人清净。”


    周平喏诺应下,心底直纳闷,前日子大人还为摘花伤了腿,真是朝令夕改。


    许寒筠闭了闭眼,海棠花在跟前晃,惹他总疑心,下一刻她便会自花荫里走来。


    也不得闲,许寒筠虽不良于行,但召来杭州知府,将城内通往外界的所有水陆要道封锁,言明要搜捕一名要犯。


    只要师出有名,就不会落人把柄。这般大的阵仗,将杭州搅得翻天,往来客商无不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彼时,顾沅芷早将铺子低价盘出去,赁了一艘船,凭恃段隽言给的通关文牒,带着顾松茂连夜顺水路下到临安。


    临行前,她不忘出口恶气,把污蔑清平斋的店家给报复了。


    如今顾沅芷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柔怯娇花,她寻着对家盗印禁书的把柄,托人将刻板送进了学台大人的轿中。


    又暗中联络几家大纸商,以高出市价的价钱,买断次月的宣纸货源。不过半月光景,那家书坊便因交不出府学的印书单子,又惹上禁书官司,掌柜被拿问下狱,铺子也被官府贴了封条。


    一切亟待完善,给新书坊取名时,她暗自咬牙,之前取名清平斋,偏偏无故起事端,哪敢再用父亲所教的本事去做生意?


    她恨他的霸道,更恨他这般阴魂不散的死缠。又一次被他逼得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攒起的安稳家当,只需他稍微伸一伸手,便轰然倒塌。


    这笔账全要算在许寒筠头上,幸得段隽言提前告知他来了杭州...


    罢了,罢了,这次就叫“伐竹斋”,专克可恶的竹子精,任竹子精手眼通天,也得齐根斩断!


    日子勉强稳当下来,虽说新开的书坊远不如杭州那间阔朗,倒也落得个清净。


    时维九月,临近中秋,天气也爽利起来。


    这些日子里,父母与顾沅芷音书往来不绝,他们言明下月回姑苏,为免遭许寒筠怀疑,推迟看望顾沅芷。


    她想,再等些日子,等他终于死心吧。


    这日伐竹斋内,顾沅芷穿着烟水绿丝绸褙子,更显抟雪作肤。


    如今她再不承父母庭训,利落挽起袖口,正在长案前理账,听见帘外脚步声,头也不抬道:“三弟回来了,前头几摞新送来的竹纸搬去库房,仔细受潮。”


    “这个不急,”顾松茂快步走来,半截身子懒倚柜台,神神秘秘开口道,“姐,我去码头提货,半道上听见客商闲聊,说那位左都御史出事了,你猜什么事?”


    噼里啪啦打算盘的手一顿,顾沅芷眸光凝在账面上,半晌才捻起一方帕子拭了拭手,平静道:“京中贵人的事,与我们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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