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芷强自镇定,把阿福拉到避风处,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阿福抽噎道:“学台大人微服带人来的,进门扮成客人问三爷押题卷的事。三爷说押题很准,他都会过一遍。然后他们就翻箱倒柜,在柜台底下搜出一叠银票和几封信,说是三爷勾结考官泄题。”
“荒谬。”顾沅芷气得一拍石狮子,松茂哪里来的本事去勾结考官,分明是有人栽赃。
顾沅芷不敢迟疑,遣散伙计去避风头,转身去钱庄取出攒下的大半银两,独自去了按察使司衙门。
她赔着笑,将一包银子递给守门的皂隶,只求能见审官一面,或是送些东西到牢里。
皂隶竟不收银子,肃容摇头道:“这位娘子,不是我不通融。实在是上头有令,这案子是京里批下来督办的,谁也不敢放人进去。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京里?”顾沅芷忧疑道,“敢问差爷,是京里哪位大人?”
皂隶四下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那位大人手眼通天,连咱们学台大人都要看他脸色。你若没有门路,唉,还是早做打算吧。”
顾沅芷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可除了他,还有谁!
皂隶咳了一声:“走吧,走吧,别站在这了啊。”
顾沅芷被赶出去,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呆立街心,哪知天色冥冥濛濛,春雨斜斜,细如万缕愁丝,打在身上,十分寒凉。
敷面的姜黄粉一遇水,顺着她腮帮子滑落,白的、黄的晕染一片,甚是滑稽,比唱戏的丑角还可笑。行人时不时投来诧异一眼,纷纷掩口失笑,倒真是把她当戏子了。
顾沅芷不在乎旁人目光,恨恨揉搓面皮,都怪他一味相迫,到底要洗去这层伪饰,换得本来面目。浑浑噩噩间,她走到已被查封的书坊前。
顾沅芷环视这数月来心血浇灌的地方,从一无所有到小有名气,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个人的阴影,可以在杭州寻得一方安隅。
原来他从未放过她,这数月风平浪静,也许是他在筹谋划策。如今该收网了,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在做无用功。
为什么,就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顾沅芷转身要去求见学台大人,巷子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
见是杜景然,顾沅芷没心思寒暄,略略福身:“杜公子,舍弟蒙冤,我得去找学台。”
杜景然见她面容憔悴,心中一软:“这学台大人喜好赵大家的字,恰好我铺子里有一副真迹,你且送去,还能探探口风。”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这份人情实在太重。她迟疑片刻,还是救弟心切:“杜公子的恩情我记下了,日后定当...”
杜景然摆手一笑:“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往后我们还有合作。走吧,车马已候着了。”
两人上了马车。若非万不得已的地步,顾沅芷真不想去求许寒筠。
此刻京城察院,王经历经历:察院的职位。轻手轻脚进门,低声禀报道:“座师,巡按御史已到了杭州,就是...”
许寒筠倚靠圈椅里,阖眸冷淡道:“说。”
“御史刚到,便查封了一家涉嫌科场舞弊的书坊。”王经历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书坊押题的本事不小,八股文集还颇有顾学士的风范。”
许寒筠蓦地睁眼,慢慢坐直身子:“收好印鉴,本官要去一趟杭州府。”
第67章 .为她折花身坠落
学台大人收礼办事,允了顾沅芷探视的条子。
牢里一股霉味,顾沅芷跟着狱卒进去,看见顾松茂缩在墙角,很是可怜。
她心间泛起酸软,蹲下来,把药、食盒塞过去。少年哭腔难抑,扑到栅栏边,伸长手去够她:“姐,你可算来了!”
顾沅芷撩开他袖子,悄声问:“动刑了?他们审些什么?”
顾松茂抹眼泪,晃了晃青紫交错的手臂,抽噎道:“姐,我都是替你挨的。他们逼问那押题卷是谁写的,打死我也没供出你。”
他吸了吸鼻子,又道:“他们还让我写八股文,我好久不背书,哪记得四书五经!不写就打,这不明摆着要我命吗?!”
顾沅芷眼鼻一酸,弟弟虽不着调,还是识大体。当即挑了冰片膏子,往他伤口细细抹去:“那审官是何名号,长相如何?”
顾松茂抓起馒头便啃,含混道:“就记得有一个新来的年轻官员,旁人对他很恭敬,模样俊俏,虽然不如我。他问案倒是和和气气,再没打板子。姐,你该不会为了救我,去使美人计吧?”
“少贫嘴。”顾沅芷面色一沉,抹药力道加重。若是许寒筠,为何不露面,又怎会轻易放过松茂?
弟弟疼得嗷嗷乱叫,嘴里馒头险些喷出来。她又安抚他几句,匆匆出了大牢。
春雨濛濛,街上行人寥落。她呆在衙门屋檐下,没带伞,又是一遭冷雨洗弄。
想去找照渊司帮忙,可除却收信之日,教众神出鬼没,近来一个也瞧不见。
她叹气,若自己也能登榜入仕,何至于前路漫漫,别无所依?
难道只能去求许寒筠么...
而后几日,顾沅芷找过交情不浅的士子,求过商家。可一听说是学台下令拿人,个个都像避瘟神。
她又携礼,去拜谒按察使,门房啐道:“去去去!大人也是你这等商妇能见的?拿这不知哪来的破烂玩意儿便想攀高枝!”
顾沅芷还想求得通融,朱门便无情阖拢,自己手腕差点被夹住。
她意气萧疏,拖着步子回居处,没想到顾松茂已被放归,歪在藤椅上,津津有味吃青梨,对她喜道:“姐,我回来了,铺子也解封了!”
顾沅芷本多日悬心,瞧他没愁肠的样子,心情松泛下来,搬来杌凳坐下:“看来运气好,遇着青天大老爷了,怎么说?”
顾松茂把梨核往墙角一掷,洒脱道:“可不是嘛,那年轻审官来头不小,对我那叫一个客气。又是上茶又是赐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哪门子亲戚。好吃好喝供着,也没审什么正经事,倒是一个劲儿问我,姐姐你的近况,平日吃什么,身子可好些了。”
顾沅芷面色忽然惨淡,是他,定是他追来了,除了那人关心她近况,谁会这般阴魂不散?她霍然起身,一把带倒杌凳,朝里屋奔去,拖出藤箱,将路引、银票、衣裳胡乱塞进去。
顾松茂茫然看她收束行囊:“你这是做什么?”
“闭嘴。”顾沅芷拽过顾松茂的衣领拖行,“收拾东西,马上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走哪去啊?”顾松茂被制得气促,格开她的手,“你怕什么啊,那审官是好人,不会为难我们!”
“他若是好人,这世上没有阎王了。”顾沅芷提起藤箱,推开他举步便走,“你不走我走,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早死了。”
顾松茂空惘站在檐下,什么情况,姐姐怎么能咒自己?
她一味赶趟,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小道,想着尽快雇条船,离开杭州,去哪里都好,只要没有许寒筠。
天色昏暝,西湖水色渺渺,翠柳堆烟,奈何天公不作美,飘下几点雨星。
顾沅芷抬袖遮住额面,正行走在柳荫深处,冷不防见转角处悠悠驶出一辆马车,横在狭窄路口,车夫收鞭,冲她恭敬道:“娘子,我家大人有请。”
顾沅芷脚下一软,险些滑进湖堤里。那人果真不肯放过她,追索而来...她不顾仪态,一扔藤箱,转头奔逃,差点撞上树桩,身后有人急道:“顾小姐莫怕,是我!”
这声音不像他...顾沅芷咂摸出不对,定住脚步,回首觑见那人下了车,面容清癯,素衣缓带,撑把油纸伞行来,替她捡起藤箱,目光温润如旧:“顾小姐,别来无恙。”
断桥残雪,光景凄迷,多少烟愁雨恨,尽在西湖不言中。
又见故人。
“段...大人?”顾沅芷心下大起大落,百感交集,原来那审官是他。想通此节,她款款敛衽一礼,“谢过大人为舍弟洗冤之恩。”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往日你也曾赠我一伞,今日不过是还你一程罢了。”段隽言虚扶一把,不受全礼,将手中伞递过去,为她挡雨,“我们撑伞同行,观赏西湖景色如何?”
受了大恩,少不得要周全一番,表表心力。顾沅芷点点头,提起裙裾,躲入伞中与他一道并行:“段大人,你怎么得知我在杭州?”
“我如今是一省巡抚,封疆大吏了。那案子我觉着不对劲,就亲自过问。”段隽言有些失落,她竟然没认出这把伞是她赠与的。
闲聊才得知,段隽言还承袭爵位,是堂堂伯爷了,难怪气度越发沉静。
她喟叹:“没想到暌别不久,段大人已经高升了。”
“都是虚名。”段隽言谦逊一笑,拨转佛珠,“之前听闻小姐噩耗,我夙夜难眠。后在灵隐寺供了一盏长明灯,诚心祈愿。佛祖垂怜,竟真让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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