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4页
    对他如今落魄之态,她是何感触,连自己也捉摸不透。倒不如说有几分畏怯,不敢往深处去想,只把心门紧闭就好。


    真是风也凄楚,花也凄楚,人也郁郁一段谜。


    一路上,她收拾头绪,和杜景然商讨书画生意心得,等回了哥哥家中,累得哈欠连声,一径蒙被睡去。


    醒来时,她躺在里屋榻上,盯着房梁的灰蜘网发怔。


    外头堂屋里,顾家兄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平日惫懒好闲的弟弟顾松茂说道:“大哥,沅姐姐开店钱哪来的,你为何没得一份?爹和娘就是偏心,凭什么单给她啊,米缸都快见底了,小囡也在长身体,你就不能跟她说说,分点出来?”


    顾松年道:“这钱是别人给沅妹的,不是爹娘的,你少动歪心思。”


    “那怎么办,可怜我还没娶妻,家就被抄了,难道一辈子光棍?”弟弟叹气,“姐姐就是自私,我们全家还不是因为她嫁给那个扫把星流放的,都怪她识人不清!如今扫把星发配边关了,姐姐这么好看,不是还能嫁给富商之流做妾,多收聘金给我们贴补家用。”


    “住嘴!你少说几句,还提以前的事作甚,不要打你姐姐的主意。”顾松年一拍桌面,唬得弟弟噤声,他无奈地收敛声线,“你姐姐还在睡觉,别惊扰到她。”


    两人没再言语,只剩下顾松年唉声叹气动静,顾松茂摔摔打打收拾碗筷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钱是山人给的,不知有几多算计在里面。只有富贵多和气,如今这故乡,终究是不能久待了。


    顾沅芷索性披衣下榻,推门而出。堂屋里骤然一静,顾松茂脸上愤懑还未褪去,讪讪别过头,拿眼梢觑顾沅芷。


    她也不吭声,提壶倾注一杯水,还是隔夜的冷茶,入喉激得一激灵,郁气下了不少。


    “钱是预支的定金,书局若开得起来,往后自有进项。”顾沅芷淡道,“三弟若觉得米贵,随我去杭州府,到书坊帮忙理货,总好过在此虚度时日。”


    顾松茂噎了一下,嘟囔道:“我是读书人,怎能干那等粗活...”


    顾沅芷冷漠看向三弟:“如今咱们是庶民,大哥为了这个家都能去码头扛包,体面有何用?你既是读书人,怎么不以此道谋生?”


    顾松茂喏喏难言。顾松年眼圈微红,强笑着打圆场:“沅妹说得是,松茂也是一时糊涂。书局的事,大哥定当全力帮你。”


    顾沅芷不再多言,转身回房取了那包银子,分出一小锭放在桌上:“这是给小囡买吃的和置办春衣的,剩下的我有用处。”


    “那我的呢?”顾松茂扯着顾沅芷的衣袖,哀切道,“姐姐,往日你和姐夫最疼我了,我也才十七啊,家里遭逢剧变,往后可怎么办?”


    第66章 .终究不会放过她


    顾沅芷睇着顾松茂那张周正俊秀的脸,淡淡道:“十七了,也该成家立业。既然三弟不愿做工,那便成家吧。”


    顾松茂眼睛一亮,以为姐姐要给自己说门好亲事。


    顾沅芷拿出一张红纸,提笔便写,口中道:“集市卖猪肉的张寡妇,家资颇丰,前些日子死了第三任丈夫,正想招个读书人入赘,三弟生得白净,又识文断字,很合适。”


    顾松茂听得脸色煞白,连退两步:“姐,你疯了!那张寡妇腰如水桶,力大无穷能杀猪,我怎能入赘这等人家!”


    顾松年也急了,拦住笔头:“沅妹,这可使不得!松茂虽不成器,到底是顾家子孙,怎能去当赘婿,还是那等屠户人家,辱没斯文啊!”


    顾沅芷拂开大哥的手,稳稳写下庚帖:“斯文能当饭吃?不想干粗活,又想过富贵日子,这便是捷径。张家聘礼给得足,足有五十两,够咱们家嚼用好几年了。”


    说罢,她吹吹墨迹,将红纸一卷,径自往外走:“我这就去请媒婆,趁着张家还没定下人选,先把这事敲定。”


    顾松茂见她来真的,吓得魂飞魄散,忙抱住她的腿不让走,哭嚎道:“我不去,我不去!就我这身板,张寡妇会打死我的!大哥救我!”


    顾沅芷低头冷睨他:“那你是要去杭州书坊理货了?”


    顾松茂哭声一顿,看了看姐姐冷淡的神色,咬牙切齿道:“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顾沅芷这才收了红纸,波澜不惊道:“三弟去收拾行囊吧,船不等人。”


    顾松茂愤愤瞪了她一眼,灰溜溜回房去了。顾沅芷轻嗤一声,还想卖姐姐,没把他卖了算她心善。


    顾松年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沅妹,你受累了,我虽是大哥,可三弟性子乖张,也只有你能镇得住了。”


    顾沅芷坐下来,笑道:“大哥,咱们如今不比从前,有些虚名,舍了便舍了。安分过日子,只要一家人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这厢都察院里,许寒筠尚未及得查清那妇人的底细,弹劾他街市失仪的折子已呈上去,他只能连夜赶回京阙,一番手段后,折子到了内阁留中不发。


    下值后,许寒筠上了马车,冷笑一声:“一群只知捕风捉影的蠢物,何来轻薄一说。”


    周平低头不敢接话,暗自腹诽,那日您追问妇人的样子,可不像是捕风捉影啊。


    许寒筠看向车帘外,一派春日欣欣向荣之景,又哑声道:“你说,人死真能复生么?”


    “也许吧,大人心诚,这几日还去拜佛,老天爷会听到的。”周平的头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忙让车夫扬鞭催马。


    所幸许寒筠鞭长莫及,顾沅芷和顾松茂坐船一路畅通,到了杭州府落脚,赁下一间两进的院落,改作铺面,挂起书坊招牌。


    她想了一番,店名就叫清平斋吧。愿日子清和平静,不复流离失所。


    杭州府虽文风鼎盛,可士子都有些酸腐气,见掌柜的是个年轻妇人,进门先轻视三分。


    顾沅芷安之若素,除了卖些八股文集,又在柜上特辟了一角,专售女子诗稿。


    那些士子见了,多是摇扇哂笑:“妇人家出来抛头露面,女子诗文能有什么看头?”偶有几个想刊刻的,见她规矩严苛,不肯印男子意淫的艳俗话本,都拂袖而去。


    日久天长,生意愈来愈差,弟弟也看不下去了。


    顾松茂蹲在门口数麻雀,嘴里嘟囔:“姐你也太傻了,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非得只刻女子诗稿。再这样下去,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咱们得喝西北风。到时候,你别把我又卖给哪家的寡妇。”


    顾沅芷理着柜面,晏然自若道:“弟你瞧好了,不出一个月,咱们书坊生意会是杭州最好的。”顾松茂撇撇嘴,才不相信姐姐的话。


    转眼到了春闱,顾沅芷嗅到商机,多招几名刻工,亲自撰写了几套押题卷印出来,开价颇高。


    常客陈秀才慧眼独到,咬牙买了一套回去苦读,更是向顾沅芷虚心讨教。


    春闱一过,书坊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早围满看热闹的邻舍,狭窄的铺子里挤挤挨挨,众人看向顾沅芷时,很是敬佩。


    顾沅芷倒也不吃惊,见陈秀才披红挂彩,喜气洋洋地跨进门来,朝她低头就拜:“多谢掌柜的指点迷津!此番我有幸高中,全仰仗那套题卷!”


    因着顾父曾是出题考官,顾沅芷写的几道策论与今科题目有七八分相似。


    平心而论,陈秀才得顾沅芷几番点化,再不登榜,她都要怀疑父亲所授了。


    顾沅芷虚扶他起来,淡道:“要谢的话,不如多谢令妹罢。”


    顾沅芷肯高看他几眼,只因陈秀才会带来妹妹的诗稿刊刻。彼时,她见诗文灵动清丽,当下欣然应允,收了极少的工本费,之后对他多加指点。


    而陈秀才这一拜,令清平斋声名大噪。


    一时间,杭州士子趋之若鹜,把书坊门槛都要踏破,此刻不嫌弃掌柜的是个女子了,一个个赔着笑脸,求取真经。


    更有甚者,为了讨好顾沅芷,也学着陈秀才,将家中姐妹的诗稿送来刊刻,美名其曰借光。


    家里姐妹不爱读书的,兄弟还劝学,可以说在杭州府,顾沅芷一举拔高识文断字的女子数目。


    顾沅芷望向满堂热闹,唇边挂着得体的笑意。


    人海熙攘,皆为利往,她也只能抛出诱饵,让女子能有一处吟咏之地。


    顾松茂无限怅惘,颇为羡慕那些士子。可如今他无法参加科考,怎能不恨?做不到念头达观,对这个姐姐,始终有三分怨怼。


    他不说,顾沅芷也知道这小子心思,拿出鸡毛掸子一拍他后背:“快去后院督工雕版,站着干嘛,不是要娶媳妇么,多赚点银两。”


    几月来,顾松茂被驯得服服帖帖,忙不迭领命。


    过了数月,清平斋名气愈来愈盛,麻烦也来了。


    顾沅芷做生意回来,见书坊门窗贴了封条,几个邻舍在指指点点,当下暗道不好。


    伙计阿福坐在石阶上,一脸惶急,见掌柜回来,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前道:“掌柜的,您可回来了,午后来了好些官差,说咱们铺子涉嫌科场舞弊,把三爷给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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