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73页
    小囡拽起姑姑袖子,鼓足胆气,对许寒筠嚷道:“怪叔叔,不要碰我娘亲!”


    娘亲...清妘什么时候有孩子,和谁的?许寒筠头风猛烈发作,痛得一手捂住额头,仍要去摘她面具。


    顾沅芷灵巧躲开,不知何时他才罢休,不动声色地收紧面具系带,拍拍杜景然肩膀。


    杜景然会意,也有了气性:“兄台,莫要一再欺人,当街抢人,王法何在?”


    自古强抢妇女幼童,最是丧尽天良,惹人痛恨。周遭看客聚拢,纷纷指指点点,唾骂许寒筠:“呸!穿得人模狗样,竟是个拐子赤佬,当街拐带良家妇女!”


    “啊呀呀,作孽哉,阿是死人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疯癫样,连人家带女儿的妇人也抢!”


    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教倷苏州方言:“你”的发音为(倷 nai)装疯!教倷发痴!黑心肝的畜生,打杀个狗娘养的!”


    烂菜帮子、碎石朝许寒筠身上砸去。


    平日早有随从将人撵了,就算一人,许寒筠也有武力傍身。可眼下他头痛欲裂,兼之寒食散的药瘾发作,没有抗衡之力,任人群推搡着,拉他去见官。


    唯二见他狼狈模样,顾沅芷鼻眼一酸,不忍再看,若是替他解围,便要暴露身份,平白再牵扯许多,她好不容易才离开。


    随着杜景然拨开人群,顾沅芷不住眨眼,将氤氲水汽逼退,狠下一副心肠,转身背对许寒筠离去。你不必如此的,何必,又何苦...


    一根扁担横打在许寒筠膝弯,他重心不稳,倒伏在地。顾沅芷终是没忍住,隔着人群远远又瞥了他一眼,往日里孤高好洁的人,此刻委地不起,真似落入尘埃。


    杏眼盛不动许多酸楚,顾沅芷两行清泪簌簌淌下,还是被杜景然拉着手臂,脚步不停。


    她若是心软认了,怎么对得起世兄的死,顾家没落的结局。这些都是他一手促成,相逢一笑泯恩仇,她做不到,不如不见。


    奈何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她怎么都出不去。


    许寒筠趴在石板路上,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融入人潮。一瞬间,洁癖反扑上来,一阵干哕后,几日水米未进,只有满腔苦水倾倒。


    “借过,借过!”周平终于挤过人群,忙赶走几个泼皮,搀扶起许寒筠,急道,“大人怎么跑这儿来了,那药您进了几服?不能多吃啊!”


    顾沅芷一直在意后方的动静。他在吃什么药,头疾的么?


    许寒筠剥离药瘾,此刻神思回笼,才惊觉自己失仪,抚眉叹气。


    世间万物皆能勾起旧念,却再无一人是她。


    许寒筠匆匆追去,将灯笼递给小囡,对那妇人愧道:“惊扰夫人,方才是我犯病了,这灯送给令媛,就当赔补。”


    杜景然想要回绝,顾沅芷却悠悠回首,透过面具小孔,此时才敢打量许寒筠。相别一月,好似数年光景,明明旧时衣裳,穿在他身上却略显宽绰,又是为谁消瘦?


    也罢,他平白遭罪,收下灯笼又如何?顾沅芷回过神来,微微点头,轻拍小囡的背,示意行礼道谢。小囡得了首肯,欢呼一声,伸手接过灯笼,奶声奶气道:“谢谢叔叔!”


    许寒筠看着小女孩,有些恍惚。若她还在,若他们能有孩子...心底漫涌一阵剧痛,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偏偏晚风有情又无意,调皮往顾沅芷袖底钻,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不慎飘走,正落许寒筠脚尖前,顾沅芷当没瞧见,紧走几步,匆匆要当场逃离。


    可许寒筠的声音幽幽追来:“夫人且慢。”


    当断即断,她又错了!不敢退,退则生疑。更不敢回头,与他再翻旧账。


    第65章 .花也凄楚人如是


    顾沅芷怔在当场,唯恐许寒筠觑见帕子的针脚生疑。


    忧急间,听杜景然温声道:“娘子,你的帕子掉了。”他抢在许寒筠发难前,先行拾起帕子,拍了拍灰尘,递予顾沅芷。


    她暗舒一口气,轻轻颔首,拘谨地收入怀中。漫垂袖底的素手,已是汗津津。


    乍闻娘子二字称谓,激得许寒筠眉峰攒聚,颅内恍若又有霜刃翻搅。


    周平眼疾手快,忙勉力架住他腰身,心头泛起一阵惨伤,大人自夫人亡故后,越发癫狂了。


    许寒筠低咳几声,打掉周平的手,强忍着头风沉疴,抢步上前,与那妇人并肩而行:“这帕子针脚细致,敢问是何人手泽?”


    这疯子怎么说帕子是死人遗物?!顾沅芷面色一凝,细细推敲,他言辞一向从无错漏,怕不是认定帕子是已死的清妘所绣,试探她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果真城府深沉,又在设局,她决不能入计。


    不论许寒筠如何言谈,她始终封缄不语,低垂粉颈,做出小妇人羞赧无措的姿态,哀哀攀着杜景然的臂膀往后躲。


    实则许寒筠神智浑沦,分不清幻境还是现实。若他的清妘当真已死,这有几分相似的针脚绣样,又该从何解释?若清妘活着,那座孤坟里埋的又是谁?


    两种相悖的念头在脑子里冲撞,像死结绞缠,又如两柄斧子互相劈砍。痛,好痛...头要裂开了...许寒筠颤手掏出一个瓷瓶,连瓶塞也等不及拔,张口咬开,仰头囫囵吞下药丸。


    紧随其后的周平大骇:“大人呐,白天不能吃这个!”


    浓重苦药味、一股奇异香味,悠悠往顾沅芷鼻观钻去,引得她侧目觑他,眉尖蹙起疑惑,他是多进了一味别的药么?才一个月,又多得了什么病。如此作践身子,若是早殇,他怎么照料雪团,到时把猫儿偷来也好。


    杜景然看许寒筠言行实在古怪,伸手横档他,沉声道:“念在兄台有病,在下不计较,娘子胆小,还请兄台莫要无礼纠缠了。”说着,他牵起顾沅芷的袖子,快步离去。


    她福至心灵,默默缀行相随。离开对彼此都好,知我已是死人,又何苦做出这痴绝模样?


    许寒筠抬腿要追,周平拦腰紧紧抱住他,哀戚道:“大人留步,那是别人家的娘子!咱们回罢,煎好的汤药怕是都要凉透了。”


    周遭行人交头接耳,鄙夷地看着主仆二人。周平臊得脸红,大庭广众下轻薄妇人,若是被政敌以此作筏子,大人位子不稳,得赶紧走。


    许寒筠痴立原地,细想一番帕子,眼波益发迷离:“周平,我见着清妘了,她嫁了旁人,还有了女儿。”


    周平晓得他药瘾发作时心智错乱,哪敢触霉头,只得顺着话头哄慰:“大人看岔了,那怎会是夫人?家里的夫人正等着大人回去呢,咱们这便回。”


    许寒筠幽幽转过头,瑞凤眸骤然一凛,冷不丁拂开周平的手,嗤笑一声:“你当本官是任人糊弄的痴子,她有没有死,难道我心里不清楚么?!”


    一瞬间,许寒筠又恢复冷肃孤介模样。


    大人真是越发性情莫测,太难伺候了。周平讷讷回道:“是属下该死,妄言了。”


    这厢顾沅芷心情是另一番光景,离他远了,通身松泛许多,更有闲情逸致赏玩风景。


    廊桥下,一个卖花女正挑着担子,娇声吆喝:“客官,要不要花,买花咯!”


    虽则已是春日,如此繁多品种,倒也稀奇。但见笸箩里杏花烟润、海棠艳丽、梨花雪霁,争相绮席,惹得行人也频频驻足回首。


    顾沅芷和小囡不由心动,澄澄眼波倾注其上。


    杜景然是个体察入微的,看她们情状,脚步一跐,极为自然地唤住卖花女,取出一锭银子:“这些花在下包圆了,够不够?”


    卖花女捧着银锭不胜欢喜,作揖乐道:“多谢公子赏赐,自是绰绰有余。”


    这么大阵仗?顾沅芷秀眉微微一挑,可不是自作多情,犹怕再平白承他恩情,若这一整筐鲜花是送与她的,就断然婉拒。


    杜景然托过花篮,温声道:“夫人和小囡不妨挑上几枝把玩,余下的我带回去,妆点家中的厅堂。”


    如此妥帖说辞,令她心头轻快许多,素手拈过一枝海棠花,端凝相看:“多谢杜公子,一枝便好。”


    小囡也挑了一枝桃花,嘴甜地连连夸杜景然心善,比那个古怪叔叔好太多。


    恰此时,绸缪春风吹过,一爿秾艳花瓣离枝,拂过顾沅芷青溜溜鸦鬓,悠悠飘漾,飞到远处的许寒筠面前。他凝眉望向打着旋儿的花瓣,摊开手掌,等它落下。


    奈何看花人有情,落花无意。花瓣从许寒筠鬓边堪堪擦过,流坠河边的湿泥里。


    宁可落入荒秽,风住尘香,亦是不肯宛转随人。


    如同她一般,什么都不肯留下。


    “走吧。”许寒筠疲倦道,随着周平一同回去。


    曾与她相携提灯,可惜千盏万盏灯笼,终不似那一盏。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唯独他的丢失了。即便略略有几分相似,也不是他的清妘。更何况,她怎么这么快有孩子呢?


    顾沅芷冥冥中觉察到什么,回身流目,但见许寒筠的背影渐行渐远。


    心头惘然,不知是悲是喜,今番所遇是真是幻。她手下无知无觉地轻拆花瓣,零零落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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