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冲撞下,五内如焚,必须脱衣行散。可惜直到他血脉沸腾,懊热欲死时,也不见斯人幻影。
许寒筠一甩衣袂,对童子沉声道:“再进一服,速来!”
若过度服用寒食散,会脊肉烂溃。周平怕出事,悄悄嘱咐小童,掺点性温的药材充数。
许寒筠又进一剂,转头去了顾沅芷的卧房,坐在窗台前。
值此佳节,岁岁无虞,奈何无人共清欢。
怎料药石猛烈催发,直欲灼穿心肝脾肺,他失手摔了酒坛,痛得扼住自己脖颈。
在窒息而死的最后一刻,惝恍听见一道清越嗓音:“大人,大人...饮酒伤身,我扶你歇下。”
有佳人灯下剪彩,对他低鬟一笑,万种风情流转。
许寒筠探手去碰,碎红纸屑纷纷扬扬,撒了一地,案上只余一个福字红纸。
子时已到,万家灯火未歇,烟花流光璀璨,抚照她清妍眉眼。
“沅沅,点这个,这个响!”
顾沅芷在山人撺掇下,也点了一支烟火,火折子一亮,忙不迭后退。
轰然震天大响,惊得她心头一悸,见山人自顾自掩耳,朝她狡黠长笑。顾沅芷只觉嬉闹下尘心涤尽,也跟着轻笑起来:“山人多大了,还捉弄小辈。”
“不可说,不可说,比你那酸儒父亲年轻便是。”山人潇洒道,“沅沅,可心情好些了?”
“我何曾不好过?”顾沅芷释然一笑,抬眼再看夜空。
烟花易冷,转瞬即逝,已是茫茫无尽黑夜。曾几何时,在她假盲的光景里,总有一双温热手掌,会抢在炮仗炸响前,为她掩住双耳,又细细讲述烟花模样。
“清妘莫怕,这支烟花像昙花,颜色是极好的暖红,这一支是...”
绣楼里,许寒筠眠倒几案,轻轻呓语:“这一支是靛青色...”
第64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许寒筠把顾沅芷的尸首埋了后,隔几日让人刨开,看看尸首,再埋进去,又刨开,折腾了几回,连周平都在背后偷偷翻白眼,怀疑他脑子坏了。
而胁迫顾沅芷跳江的香主,成了一具血骷髅。
许寒筠命人每日剐下他一块肉,令医官用药吊着命,再放老鼠啃啮烂肉。捱到上元节,香主在惨嚎声里解脱,赶巧是梅贺致发配出京的日子。
于是许寒筠扬鞭催马,到了仇人落脚的五十里铺驿站。
简陋房间里,梅贺致手脚戴着轻枷,正盘坐铺上,他觉察不对,仓促间奋身暴起,几个好手破门而入,一举擒下他,按在床栏。
“梅将军,此去路远,本官送你一样东西。”许寒筠摆手,身后乌泱泱一行人,捧着银针、墨盒过来。
梅贺致睨了一眼,斥道:“许贼,圣上念我护驾有功,并未判我黥面,你还想动私刑不成?”
许寒筠拈起一枚银针,燎了下烛火,淡道:“此地荒僻,本官纵是将你千刀万剐,又有谁知?”
梅贺致眸子锃亮,愤愤盯着许寒筠:“若非为了保全家人免遭斩首,那日我岂会放过你。十年前,我就该做绝,把你杀了!”
“可惜你没机会了。”许寒筠手执毫针,极快地挑破梅贺致皮肉,青墨注入面颊,那逆贼二字渐次成形。
每落下一针,鲜血淋漓涌出,梅贺致闭目坦然受之,倒颇具名将风度,奈何颔骨皮肉频频抽颤,终究是太痛!许寒筠冷眼瞧着,心中快意更盛几分。
自始至终,梅贺致一声没吭,最后才问:“她人呢?”
许寒筠在盆里净了手,不曾理睬他半句,领着众人出门。
不对!梅贺致面色突变,依照许寒筠卑劣秉性,让他受辱的绝佳好戏,定会让夫人亲眼瞧见,除非她已然不在那人身边。
梅贺致愤怒的声音传来:“她怎么了?我让你照顾好她,你把她弄丢了?!你根本不配得到她——”
许寒筠当没听见,举步踏下台阶。
几度熏风迎面,柳梢头绽开一抹鹅黄,已是冉冉初春。
当初允诺清妘,等休沐时一道赏玩风景,如今花开人亡,又有谁能姑苏同游?独自去么。
姑苏渡口,顾沅芷途经此处,一时思乡心切,索性故地重游。
原是她想开书局,择地杭州府,便离了照渊司,别了父母,只身一人随着几个乔装的教众,坐水路南下。
岸边设了卡子,轮到顾沅芷通行时,官兵把总左看右看,见这女子布衣荆钗,面色蜡黄,可手指细嫩白皙,分明不是做惯粗活的穷苦人家,难道是富贵门第的逃妾?
把总越发觉得顾沅芷不对劲,当即喝道:“来人!把这妇人拿下,带回去审问!”
两旁兵丁闻声就要来拿人,教众都持有正规路引,唯独忘了给她办理,一时间纷纷按住鱼篓里的刀。
顾沅芷早有预料,眼色左右一使,安抚教众后,不慌不忙摸出一张桑皮纸,向把总递了过去:“官爷且慢,我有路引在此。”
把总狐疑接过,见这路引竟是京兆府签发的,他不敢造次,悻悻挥手:“有路引不早拿出来?滚滚滚,别挡着道!”
顾沅芷低眉顺眼地过了关卡,等听不见官兵喝骂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不知许寒筠为何把一份空白路引,藏在暗格里。比起机密文书,这东西实在不算重要。
但顾沅芷永远不会感激许寒筠。况且从前他为了羞辱她,故意给她落了奴籍。
更怕的是,等许寒筠发现她盗走路引,会不会想通此节,其实她没死?
她心绪乱纷纷,遣散教众,独自乱逛。不知不觉走到顾宅前,见朱门贴着封条,门庭冷落,已非当年胜景。
顾沅芷呆了一会,转身欲走时,听得一声轻唤:“沅妹!”
一个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站在柳树下,还牵着个垂髫女童,迢迢望着顾沅芷。
“哥!”顾沅芷奔上前去,抱住兄长顾松年,“你何时从岭南流放回来的,嫂子可好?”
兄妹一见,相对垂泪,互相道了近况。顾沅芷才得知,长兄一家被赦免回籍后,找远亲借银两,在姑苏赁了间屋子度日,做些小本生意。因没有消息渠道,只能守在家乡等亲人团圆。
顾松年叹气,今天上元节,女儿期期艾艾地要去逛街,可夫妻二人营役自苦,哪得空闲?
顾沅芷许久未见侄女,自当揽下活计,见侄女小囡生得冰雪可爱,怯生生喊她姑姑,听得心里泛起酸软,牵着小囡的手,往繁华街市走去。
灯市如昼,鱼龙曼衍,到处是相携同游的有情儿女。
路边一盏墨竹灯团团乱转,她驻足多看了两眼,身侧有人温声道:“这竹子画得不错。”
侧首看去,真巧,是扬州书画行有过一面之缘的杜景然。顾沅芷不想纠缠前尘,略略欠身:“杜公子。”
杜景然看清她长相,才确定是那相谈甚欢的灵慧女子,见她一人带娃,并未多问境遇,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夫人若不嫌弃,可愿同行?在下于书画一道尚有些心得,或许能解解闷。”
离了那人,总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顾沅芷心念微动,正好向他讨教一番生意心得。
街市人流如织,每逢身量峻拔的斯文男子经过,顾沅芷便不自在地低头,杜景然瞧得真切,随手挑了个温和的花旦面具买下:“劳烦夫人陪我走一遭,这面具就当谢礼。”
顾沅芷犹豫片刻,还是将面具扣在脸上,稍得心安:“多谢。”
“姑姑,我要那个!”小囡指着前方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兴奋地跳着。顾沅芷笑道:“好,咱们去看看,若是猜中了,姑姑送你。”
三人挤进人群,听摊主吆喝着:“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哪位客官能解?”
这等粗拙谜题,不消顾沅芷细想,况且这谜,从前她在信里考过那人。刚要解答时,人群里有声音飘来:“是风。”
众人纷纷让道,一个贵介男子站在灯火零落处,眉目清隽,蕴着郁色。
摊主取下灯笼,赞道:“公子答对啦,这灯笼给你。”
好似平地一刹罡风,将顾沅芷好不容易聚起的从容吹散。她默默垂首,压低嗓音,对侄女说道:“小囡乖,今天一直喊我娘亲,就给你买糖吃。”
小囡拍手答应:“姑姑说好了哦。”
许寒筠从摊主手里接过灯笼,怔怔无言,目光掠过别处。
顾沅芷五内绞缠,生怕被他看破端倪,可自己戴了面具,裹着几层粗棉服,他一定认不出来的。苍天,为何在旧地相逢...
怎料许寒筠药瘾发作,眼前虚晃,一旁臃肿的妇人与清妘身影渐渐叠印。他往前踉跄一步,想要揭开妇人脸上的面具:“谜底是风...清妘也记得吧?”
顾沅芷蹙眉暗忖,这人怎的越发疯癫了,竟敢当街轻薄女子!她将脸别向一边,四下里惶惶一顾,只得往杜景然身后缩去,素手攀住他肩头,佯作怯弱模样。
两个男人只见过匆匆一面,都没认出对方。但杜景然见这人一副痴相,便伸臂护住顾沅芷,笑着打圆场:“这位兄台怕是吃醉了酒,认错人了。别过,别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