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惊天变乱,终以宁亲王伏诛,太子死于流矢告终。
圣旨下,梅贺致虽有救驾之功,然因兵谏惊扰圣驾,功过相抵。念其旧勋,免死罪,重审后洗冤,削去将军职,贬为庶人,充军关外,永世不得回京。梅顾两家,也免于流放,皆为庶人。
许寒筠虽保住官位,但清洗首辅的筹谋,却是一朝尽付东流。顾沅芷成了他这盘残局里,唯一的战利品。
返京途中,大雪连降几日,薄冰封冻河流,四野皑皑。
许寒筠心下郁结,不耐与大队随行,只带了数名亲随,策马先奔。
行至江畔渡口,上下皆白,更无半点纤尘。
忽见芦荡中一伙黑衣人暴起杀至,许寒筠虽有亲随死保,怎奈众寡悬殊,渐渐落了下风。
正危急间,几个贼人越过战圈,直扑马车。
许寒筠长剑一振,逼退一名黑衣人,回身要救顾沅芷,岂料刀光封了去路,顾沅芷已被两名汉子拖下车,径向江心拽去,他心中焦急如焚。
但见江心中,兀立一块黑礁石矶,孤悬浪淘。
顾沅芷步步踉跄,被推搡着踩上浮桥,待站到石矶上,她低头看时,一瞬头晕目眩,脚下是凿开冰面的江水,黑沉沉深不见底,似张开巨口的饕餮。
她身旁一个头目样子的黑衣人,朝着岸上厉喝:“若还想要这女人的命,便速速弃剑!若敢说半个不字,我便手一松,教这娇滴滴的美人儿,去做水鬼!”
“住手!”许寒筠杀心暴涨,“尔等胆量不小,可知本官是何人?”
黑衣人笑道:“自然知道。许大人,我乃本教香主香主是中国民间教派、帮派等组织的管理职级,每逢三十年,会择一女子投入江心,以其魂魄安息水患灾厄。就选她,如何呢?”言罢,他作势一送,顾沅芷身子摇晃,险些滑落石矶。
当啷一声,宝剑落地,委弃雪泥中。许寒筠喝令手下弃刃,只垂手而立,任一旁的黑衣人将两柄分水刺架上肩头,沉声道:“剑已弃了,你们莫要伤她。尔等邪教妖人,聚众作乱,必遭朝廷围剿,若放了她,本官会留你们一命。”
香主不在意他的威胁,将一方宝匣举高,一手指着顾沅芷道:“我们做笔买卖如何?这匣内所藏,乃是当朝首辅任职黄河总督时的贪墨铁证。你若得了它,扳倒首辅,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香主话锋一转:“只是...这权势与红粉佳人,许大人今日只能取一样。是要这前程万里的官凭,还是要这女子的性命?”
顾沅芷瞥了眼黑衣人系着的水蓝腰绦,心下计较一番,忽然扬声道:“别为难了,我帮你选。”
许寒筠一怔:“清妘,别胡说。我选你,把她放了,东西我不要。”
香主很失望,可惜地收回宝匣:“成大事者,怎可牵绊儿女情长,不多想想?”
许寒筠冷道:“本官说了,选她。”
“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顾沅芷打断他的话,“成为首辅,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你欺我、骗我、利用我,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怎能放弃?若是为了我错失良机,你往后余生,每每午夜梦回,定会悔恨今日为何没选那匣子。”
许寒筠软声道:“不会的,我说到做到,从不后悔。你要什么我都依你,往后再也不骗你了。”
她轻轻摇首,向后退去,半只绣履已悬空石矶,教他惊出冷汗,急道:“清妘,别动——”
茫茫雪幕里,顾沅芷一袭月白琵琶襟短袄,益发纤细伶仃。一头如云青丝失了簪环,迎风飘散,欲静不止。
她平静道:“我要的,你给不了我。但你要那个位置,我成全你。等我死了,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你的软肋,也没人会拖累你。”
“不是这样!清妘,别动!那些都不重要。这局是你赢了,你下来,听话,别闹了......”许寒筠心头骤紧,见她乌发在惨白烟波里横斜,衬得身形幽渺,如欲乘风归去。
许寒筠挣动间伸出手,想捞住这抹如烟的影儿。奈何她可望而不可即,他是真的抓不住了。分水刺扎入肩肉,流溢出鲜血,他也浑然不觉痛楚。
钳制他的黑衣人悄然移开几分利刃,暗骂道:这做官的当真是个痴种,命都不要了!
见他如此痴怔模样,顾沅芷没来由悲酸,他们之间也该了断了。红尘风月债,何苦更添牵绊?既是注定还不清,倒不如以死为舟,自渡出这迷津苦海。
顾沅芷扬起唇角:“等你站在高处时,会不会觉得冷?会不会记得,曾有个人,被你亲手放弃在这一江寒水里?”
“别说了,回家,我不会放弃你的。没这匣子,我亦可扳倒首辅,报杀父之仇,不需你为我抉择!”许寒筠神光尽散,熬得眼圈泛红,“放她走,你们要什么?”
香主戏谑地看着二人,并未放人。
顾沅芷静静望着他,目光浮漫看透世情的寂寥。你既想要权柄,又想要听话顺从的知心人。这世间事,终究不是你能尽在掌握的。许寒筠,得到后又失去的滋味,你也该尝尝了。
“回家?”顾沅芷目光投向茫茫江水,喟叹道,“哪里还有家呢?”
在许寒筠惊恸眸光里,她紧闭双目,连最后一眼也不愿施舍于他。
唯见她兰袖飘萧,素手轻轻一撒,身若飞絮,盈盈向后仰去。恍若一轮皎皎明月,敛尽清辉,沉沦于浩浩沧水。
世间名利权位,皆归了你。而我,终归是我自己了。
江面转瞬复归寂寥,仿佛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一个人。
属于他的仙姝,从云端坠落了。
“清妘,不要——!”许寒筠发了狂性,不顾死活地冲向江心,黑衣人慌忙撤招,分水刺还是划破他颈侧软肉,霎时鲜血淋漓!他竟不知痛痒,纵身一跃江水去寻她。
顾沅芷在下坠,耳畔悲风送惨,一腔凄厉,要把昏黑江天喊破。
“清妘——”
这世上,还有谁会这般呼唤她?只有他,会喊这不属于她的名字啊。
最后见他的模样,浑身泥泞,衣袍零落,一副落魄之状,竟比他高坐明堂时,要顺眼得多。至少那时,他眼里唯有悸恸,再无算计。
她自哂:许寒筠,你也会痛么?你那颗被权柄塞满,冷硬如石的心,竟也会为了失去我,感到痛么?
从此,爱恨归葬寒江,不为谁妻,不为谁棋,终是得了自在。
许寒筠怕了二十多年的水,五岁那年,天地崩颓,洪波涌起,父亲就在他眼前,生生被恶浪卷去。
连她也是如此离开他,看着亲近的人溺水,无能为力。他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泥沙冲进鼻腔、肺腑,痛得头疾也暴戾而发,可他还是费力睁眼去寻她。
没有,什么都没有。
无尽冷流,如无数只鬼手拉扯他往下沉。
清妘,你在哪里?我不怕水了,我下来陪你了,你别躲我。
第62章 .别后相思了无期
许寒筠醒来一动身,颈侧伤口就剧痛,顾不得太多,一手打掉周平递来的参汤,冷道:“人呢?”
周平垂首嗫嚅:“赶来的弟兄们抓了贼人,又沿下游找了三十里,还在找...”
许寒筠披衣下榻:“备马,去五城兵马司。”
除了拜会锦衣卫找顾沅芷,许寒筠又动用火牌,命巡检司沿江设卡,日夜拉网。
七日后,顾沅芷的尸身从江里捞起,带回京中。
此时,许寒筠久坐柏台,案牍劳形,加之兼顾寻人,平日里进食甚少。
乍见一具面目腐烂的女尸,身形、衣物与顾沅芷极为肖似,通体泡得肿胀,许寒筠再难挪步走进,霎时弯腰大吐起来,奈何腔子里空落落的,已无东西可搜刮,只剩心肝肠肺可呕。
失地难收复,他成了一具空壳。
仵作小心上前:“许大人,此女身量、骨骼、齿龄,皆与夫人相符,小的瞧着应是......”
许寒筠盯着女尸袄子上的兰花绣样,良久,才干涩出声:“不是她,世间相似者无数,定是巧合,撤下去。”
周平在一旁泣道:“大人,属下斗胆,将夫人入土为安罢,再耽搁日子,怕是皮肉皆脱...”
许寒筠一脚将他踹翻,喝道:“混账!她那般恨我,未见我死,怎肯先去?”他不死心,又撸起尸身袖管,但见手腕皮肉完好处,有一颗熟稔的黑痣。
自欺欺人,又能到何时?江水如此冷,她一向畏寒,怎么对自己这么狠......
在旁人惊呼声中,许寒筠倏地栽倒在地,头风如凿袭来,眉目恍若衰颓多年。
倒行逆施又如何,万事太算计,到头来,连心上人都护不住,真真个寒伧可笑!
当夜,许寒筠去了刑部,提审那野教的香主。
说是问审,可顾沅芷不在身边,他无心再管什么野教淫祠。
利刃横刺犯人,血肉撕扯如篦子梳发的声音,丝丝络络、难舍难分,再扭转刃口,连着筋脉生生剜出肉块。香主痛至已极,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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