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昨夜未曾好眠,许寒筠后来闻着香囊,竟伏案沉沉睡去。
卧在美人榻上的顾沅芷睁开眼,向书架挪去,一双手在多宝格里寸寸摸索。
伴着机括洞开,她在暗格里触到一张桑皮纸,上面一片空白,盖了鲜红官印。
她定了定神,想要复原暗格,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语:“清妘,莫怕。”
顾沅芷一惊,回首看去。他仍闭着眼,不过是梦话喃喃:“路黑,我陪着你。”
她静默须臾,确认他没醒,还是将那张纸收到心口。回到榻上睡下,闭了眼。
一阵风过,窗外铜漏叮叮当当响起,吹得假雨声乱。
那纸,是离开他的凭依。
你骗我多次,我只骗你一回,算不得不公平。
第61章 .不渡他假死作舟
岁序迁流,终是迎来冬狩。
顾沅芷眼覆三指宽的白绫,正枯坐大帐,忽听得号角悲鸣,便起身道:“外头何事?”
一只手沉沉按在肩上,将她压回椅中。许寒筠施施然整束护臂,神色自若道:“是在围猎猛虎呢,清妘听话,在这等我回来。”
顾沅芷哪里肯信,心绪如乱丝:“是贺致的人来了,对不对?打起来了么...”若梅贺致部下得了图,今日便是兵谏之时。
许寒筠见她猜着,眼底闪过阴鸷,面上仍是温存,贴近她耳畔,软款款哄道:“不是。他这会还在诏狱里锁着,你莫要多心。”
说着,顺手取过架上长剑,仓啷一声,青锋出鞘半寸,照见他眼底杀机。
顾沅芷听他衣袍带风,似要离去。她虽目不能视,但心窍一片雪亮,哀道:“你早就知道了,今番是你布局等他?放过他,起码容他洗清冤屈,如何?”
许寒筠一声轻笑,抚她眼上那条白绫,叹道:“除了这一桩,其余我都依你。”
这场局,他处心积虑布了多年,怎会放弃?
听得许寒筠足音远去,顾沅芷缓缓摘下白绫。
且说前番梅贺致得宁亲王援手,脱离锦衣卫罗网,又凭顾沅芷留下的冬狩布防图,协同旧部,避过重重禁军,直抵御帐前,意欲兵谏。
谁料那宁亲王狼子野心,竟临阵反水!宁亲王利用梅贺致,借“梅逆弑君”之名,行勤王之实,想趁乱刺杀太子、逼宫皇帝,自己登基大宝。
一时金戈铁马,围场大乱。皇帝在禁军、梅贺致一方人的掩护下,退后撤离。
梅贺致杀得性起,目光乱寻,瞧见高岗之上的许寒筠,直冲上断崖,长枪一指:“许贼,交出我夫人!”
许寒筠的死士虽蜂拥而至,但被梅贺致那班亲卫截住,双方捉对厮杀,一时顾不上护主。
此时崖畔杀声鼎沸,许寒筠虽落单,仍面不改色:“你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兵谏,不去杀害你的首辅,一心缠着我夫人作甚,终究鼠目寸光。”说着,挽出一朵剑花,欺身而上。
五十招,百来招。毕竟许寒筠是文官底子,久战气怯,一个脚步虚浮,被梅贺致觑个破绽,枪杆横扫过去,正中腿弯,霎时仰面跌倒在乱石雪泥中,形容甚是狼狈。
梅贺致哪里肯舍,清叱道:“奸贼,纳命来!”手中长枪一顺,势如游龙出海,击碎许寒筠护心镜,眼见要结果了他性命,斜刺里闪出一道纤影,挡在许寒筠身前,凄声道:“贺致,停下。”
梅贺致收势不及,枪尖离她鬓边半分顿住,惊起雪粉四散。他急道:“夫人,快让开!”
许寒筠怔怔看着挡在身前的女子,心头突突乱跳,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喜涌上心头——她选了我,生死关头,终究是舍不得我死。
顾沅芷回身一转,盈盈望向许寒筠。但见杏眸光华流转,哪里有一丝盲态?
许寒筠欣喜尚未回转,疑云已笼上心头,攒眉问道:“你的眼,几时好的?”
顾沅芷幽幽噙笑,缓缓道:“若是好不了,又怎能瞧见许大人书房多宝格后的惊天机密?”
这一语,直教许寒筠面色微变。梅贺致听得不知就里,依旧不收长枪,凛凛道:“夫人,你同他说什么,杀了便是!”
“贺致,切莫乱了阵脚。”顾沅芷把手一拦,见许寒筠神情滞涩,心中怨气方得宣泄,冷笑道,“许大人好算计,你既贪那拥立新君的从龙首功,又可全身而退,做护驾旧皇的忠臣。别忘了,自古墙头两端的人,向来无一善终!若你事败,勾结宁亲王的罪状呈到御前,你项上人头不保!”
许寒筠不言不语,眼波凝然倾注她,心里也不知是恨是悔。梅贺致思量片刻,还是依夫人所言,并不抢攻许寒筠。
说到此处,顾沅芷蹲下来靠近许寒筠,咄咄逼人:“许大人呐,你惯会玩弄权术,怎的被我这闺阁弱质蒙蔽了去?可见是天道好还。如今只剩两条路,你是想死在贺致的枪下,还是用你的手段,保他洗清我两家冤屈。”
原来舍身相护,不过是为了换取谈判的筹码。她的智计,都只是为了梅贺致。
枕边人早已学会虚与委蛇,千般计较,万种隐忍,只为在今日给许寒筠致命一击。其实那盲眼手段,平日里何尝没有破绽?不过是他贪念一起,沉溺她不得不依附自己的假相,不愿点破罢了。
忮忌之意,如雨后毒棘疯长,斩不尽、烧不绝,将许寒筠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绞缠。酸、苦、恨、痴、嗔,百般滋味攻心,逼得他五内俱焚,喉头腥甜狂涌。
“噗——”许寒筠受了枪刺内伤,硬生生呕出一口黑血溅在雪面。他盯着她,哑声道:“你护我,是为了他?为了区区一个蠢物,你竟对我几番算计,更是骗我盲眼,盗取文书。你的心究竟怎么长得,他凭什么,我哪点不如他?”
“别说废话,夫人从未对你动心,她一直站在我这边。”梅贺致稳住心神,长枪又送近许寒筠面门一分。
漫天里碎玉乱琼,纷纷扬扬,点缀她清妍眉眼,浑然似水月观音相,偏偏不予许寒筠半点慈悲。
她为何要怜悯他!这人骗她多次,从扬州盐课账本开始就布局,引梅贺致发动兵谏去杀首辅,坐收渔翁之利。且祸乱朝纲,纵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一遍遍告诉自己,拦下贺致杀他,不存对许寒筠半点的私心。
见许寒筠垂手待毙,她本该快意,可不知怎的,心里悠悠荡荡,没个着落。
真教贺致一枪结果他,固然痛快,只她倒生出无端怅惘。许寒筠那般作践她,若一死百了,轻飘飘下了阴曹地府,喝一碗孟婆汤,将前尘忘却,岂非便宜了他?
忘记她,他这样的人,有一日也会忘记她么?怎奈恨到极处,也能生出不舍。
她眸中寒意更甚,许寒筠欠她良多,命也是她的,由着她折磨,方解心头之恨,即便梅贺致也不配取他性命。
她敛衽半跪雪地,探手替许寒筠拭去唇畔血渍,他倒卧雪泥,只觉她指尖比雪还冷,顾沅芷悠悠道:“你与宁亲王结党营私的铁证,我已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所在。许大人,如何呢?”
梅贺致拧眉,有些不悦顾沅芷这过于亲昵的举动,还是忍住了。
沉默相持中,许寒筠眸光闪烁,潜在太子身边做宁亲王的暗线多年,此计若成,宁亲王允他清洗首辅势力,让他入阁拜相。
可缘何要一次次被她蛊惑?明知她对自己恨之入骨,偏要将她半步不离带在身边,坏了大业!
许寒筠低低笑出声来:“好啊。我重审他,你归我。”
“我不答应!”梅贺致剑眉竖剔,厉声道,“夫人,我不必靠这奸贼洗冤,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他垫背。”
“重审案子的人,也有他许寒筠。”顾沅芷轻蹙秀眉,庄容正色道,“梅贺致,你已折损大半旧部,还要带着通敌叛国的污名去死吗?顾家满门还在流放路上,我爹娘下落不明,你若死了,谁去救他们?”
许寒筠冷眼旁观,见梅贺致心神大乱,正欲开口再刺他几句,倏地空中一声凄唳,他养的白头隼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直取梅贺致眼珠。
陡生变故,梅贺致不及细想,本能掣抢格挡。
机不可失!许寒筠没了桎梏,手腕微翻,一枚袖箭破风而出,直奔梅贺致咽喉射去,梅贺致虽极力偏让,仍被锋锐擦破颈侧,顿时血流如注,染红半边战袍。
顾沅芷一惊,用白绫替他包扎。
恰在此时,山下战马萧萧,旌旗蔽空,分明是兵部的人。原来梅贺致还是聪明了一回,没有全信宁亲王,此前托兵部旧友驰援。
霎时局势逆转,宁亲王节节败退,大势已去。若没有顾沅芷的布防图,梅贺致人手折损,也未必会赢。
一切变数皆是她...许寒筠站在崖头,冷眼瞧着山下乱军,半晌,长叹一声:“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归我。”
顾沅芷没反驳他的要求,捂住胸口,心下惴惴未散。她并未找到许寒筠的罪证,那日盗取的不是与宁亲王有关的文书,她不过是诈他一棋,没想到被她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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