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鼠窸窣爬来,衔咬落地的肉块,滑潺潺,鲜嫩嫩,咯吱咯吱,吃得啧啧有味。许寒筠脚下轻轻碾过,伴着一声尖叫,血红汁液挂上皂靴。
一切归转寂静。
许寒筠出了刑部,独自回荡街市,不知怎么回的宅院,又去了绣楼。
案上摆着一副残局,他拈起一枚黑子,忖度良久,迟迟未落。
想起她执棋时的光景,神情专注,有时眉头微蹙,也是气韵清绝。
每次对弈,他都赢不过她。也知尘世如棋盘,他终日求索自苦,驭人如棋子,包括她。奈何局内局外,他都是输家,看不破她的迂回之术。
周平在门首处通报,打断他思绪:“大人,孙都事有要事求见,说是那匣子里的东西事关首辅,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了。”
“这等小事让他等着,你也退下。”许寒筠淡淡道。
周平叹气转身,曾支撑自家大人活下去的权势、<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如今看来也无甚重要了。
许寒筠意兴萧索地落下一子,满盘局势大乱,白子胜黑。他眸光骤亮,蓦地扬声长笑起来,到最后的地步,他还是输给了她!
清妘这么聪明,怎会自甘赴死,绝无,绝无可能。
笑声渐歇,他不愿再看棋盘,落座妆台前。
他拈起妆奁里的一方汗巾,绢丝之上,啼痕犹在。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出自唐代李贺的《苏小小墓》 墓地兰花上凝聚的露珠,宛如她悲伤的泪眼。 没有什么东西可编织同心,烟霭幻作花儿却不能修剪。是何等的委屈,才教她哭得如此伤心。
从前总觉她的泪珠皆是作伪,不过是拿捏他的圈套。到如今,才惊觉一痕泪里,有几分是为他流的。
有悔否?斯人已归去,慰藉无从,唯有这些死物。
看绢丝上,还有血花点染。应是庙里那次,碎瓷划破她的脚踝所致。这么爱洁的她,怎会不洗净汗巾,原是早有打算离开了。
许寒筠久未进食,凝睇着顾沅芷的汗巾,勾得食欲渐起,一股奇绝的饥饿之感漫涌,引他将汗巾覆在唇上,慢慢递舌,卷入口中。
齿颊充溢幽香,他阖上眸,咂吮、咀嚼得忘我神驰,泪水咸涩、血液腥甜,两种滋味融汇在一处,都是她的。
口腹之欲,嚣嚣分明。每一点未曾褪淡的鲜汁,都进了肚,跟他化作一身,再无半分间隙了。
染红的汗巾变成了白汗巾,远远不够。他翻拣她的衣物、床褥,紧紧拥入怀中,一并倒卧榻上,犹如昔日同眠的光景。
入梦来,哪怕是来索命也好。
怎奈他亏欠良多,她断然不肯梦中相见。
不久,窗外下起雨,淅淅沥沥,轻敲檐瓦。
他神思痴痴涂涂,嗅吸着汗巾,享受得勾唇轻笑起来。
清妘,下雨了。你不是爱听雨么,怎不出来?
他对她这么坏,用肮脏手段得到她,又逼得她拘检无自由,更是决然投江。往日一幕幕,想来都是她曲意逢迎。
好梦易醒,当时只道来日方长,别后才知相见无期。
有悔否?与她相伴一程,他但死无憾。
朝中人都道,许宪台成了鳏夫,心郁交激下,头疾病发汹汹,害得几日没上朝。
素来怕许寒筠查账的盐课提举知道了,借着探病的由头,送来几两寒食散,说是能镇痛。
这等坏人心智的上瘾之物,久服后可令人癫狂殒命,更有甚者砍杀亲人。许寒筠本不想收下,却听提举道:“大人,这寒食散有奇效,能瞧见心心念念的人呢。”
见许寒筠支颐坐起,提举大喜,以为他要收下,奈何下一刻许寒筠冷斥道:“滚,这贪逸伤身的东西,本官不需要。”
提举怏怏出府,那一包寒食散犹自搁在案上,许寒筠看了片刻,终究没让人收走。
清妘,你不是想让我痛么,那我便痛给你看。
又是一个黄昏,芦花荡里,有一身量颀长的男子,正在岸边吹埙。
一脉寂寥的埙声传到不远处的临水阁楼上,一清窈女子推窗而望,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白色丝绦上。
她开口道:“先生这曲子很应景。”
男子收了埙,回身冲楼上微一颔首:“看来顾小姐也懂曲。”
顾沅芷打量着,这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濯,颇有几分潇潵不羁的况味,应该不是穷凶极恶之人。
顾沅芷道:“见先生腰间系着白绦,颜色这么浅,想来在照渊司中地位不低?”
男子坦然一笑:“顾小姐慧眼,我号友鹤山人。”
说着,他施施然上了阁楼,自顾自在顾沅芷对面坐下,道:“顾小姐好手段,许寒筠为了你,连首辅之位都不要了。如今抱着个假尸首哭丧,倒让人看笑话。”
顾沅芷心头不虞,这人有何资格嘲讽许寒筠和她,又庆幸许寒筠是信她身死了,面上不动声色:“你们费周折助我脱困,想必不是为嘲笑他。那日皆因我识破你们身份,为了父母,才自甘入局,你将他们绑到何处了?”
友鹤山人目光幽深:“顾小姐可知,你母亲当年也曾是我教中人,还曾与我有渊源。”
顾沅芷微讶,两弯涵烟眉剔起:“我母亲出身名门,怎会与尔等有交情?”
友鹤山人道:“当年黄河水患,牵扯官员众多。我教将流放罪官的亲属沉江,巧的是误抓了你母亲,后来是我动了手脚,留她一命。”
“她说愿留教中,可惜后来还是逃了。”他轻叹一声,“不仅逃了,还带走一件要紧物事,此物关系百姓安危,你可知道?”
“母亲从未同我说过。”顾沅芷面上平平,摇首道。
友鹤山人并不生疑,又道:“如今你父落魄,文茵跟着他也受苦了,我于心不忍,不如你做我女儿如何?至于文茵,有朝一日也会答应的。”
这人竟敢如此亲昵地唤母亲,顾沅芷气极反笑:“荒谬!不许你提我母亲。我有父亲,绝不会答应这等疯话。将我们放了,否则你要的东西别想找到。”
“你们在这,东西便在。”友鹤山人望向窗外,“况且我秉性达观,越名教而法自然,不守纲常俗礼。你若懂,也不至于流连两个男子中间而痛苦。这就是许寒筠看不开的地方了,不如学我。”
顾沅芷面上一凛,警惕道:“山人何意?你若动我父亲,只怕许寒筠会拉你们全教陪葬,他也定会为我复仇。”
友鹤山人叹道:“你想左了,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也未尝不可,就当你娘亲再招一个夫家。”
真是晴天打个焦雷,惊得顾沅芷一口茶哽在喉间,半晌才道:“山人为了寻物,连这等话也说得出口,实在...实在是无耻。”
正僵持间,门扇推开,一妇人冉冉走来,身上云锦袄子崭新,未施粉黛,也难掩清嘉气韵。
顾沅芷抬眸看去,忙起身抱住妇人,喜道:“娘!”
“我的乖女儿受苦了,娘看看。”乔文茵眼圈一红,一把握住顾沅芷的手,上下细细打量,见她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友鹤山人目光只在乔文茵身上流转,温声道:“你们母女重逢,是大喜事。我已让人在水榭备了酒菜,咱们好好聚聚。”
乔文茵冷冷道:“山人费心了。”转头又对顾沅芷柔声道,“沅沅还没用饭,我们走罢。”
友鹤山人眉梢舒展,自顾自答道:“好,这就走。”顾沅芷鄙夷地撇唇,只和母亲说话,对这个自发认作她爹的怪人没好气。
一行人到了水榭,桌边已坐了一人,身着半旧直裰,发须略微凌乱,远非从前肃穆端方。顾沅芷忙喊道:“爹。”
见妻女进来,顾楷之霍然起身,只盯着随后进来的友鹤山人,指骂道:“无耻之尤,你将我全家掳至此处,假惺惺地摆什么宴席!收了这招,休要折辱于人!”
友鹤山人走到主位坐下,拂了拂衣袖:“顾兄,坐。我知道你们儒家的中庸之道,特意给你留了中间的位子。我都替你想好了,往后每月中旬,你陪文茵,上下旬我来陪,怎么样?”这么一想,还多出十来天,山人很满意。
顾楷之气得胡须乱颤:“当着孩子的面,你不要轻侮圣言,有辱斯文!”
乔文茵对这荒诞行径也习惯了,默默布菜。顾沅芷觑着父亲沉郁的面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悄声道:“父亲...别和这疯人论长短。”她本觉得许寒筠痴性已极,没想到这野教头目更胜一筹。
在女儿跟前失了父亲的威严,顾楷之神色更难堪了,乔文茵拍了拍他的手背,拉着顾沅芷在他身旁坐下。
山人为乔文茵斟了一杯酒,柔声道:“这酒是按你当年的方子酿的,埋在地下十八年了,你尝尝,可还是那个味儿?”
乔文茵看也不看酒,淡道:“前尘往事,我早忘了。”
山人道:“忘了也好,咱们重新开始。来,吃菜,这鱼是你最爱吃的。”
顾沅芷觉得满腔智计都空,只埋头吃饭,不想被波及。一旁的顾楷之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你究竟想要什么,若是为了那本册子,你冲我来,休要为难我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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