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67页
    早知眠雪是许寒筠的人,顾沅芷没有在青词上做手脚,只想借机看许寒筠翻出什么花样。殊不知,许寒筠要的从来不是她写什么,只要这字迹出自她手,让赵甫呈到圣前。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不论如何,是她递刀杀了赵甫。


    临走前,顾沅芷将赵甫托心腹送来的匣子留在禅房,惟待有心人来取。


    马车行至菜市口,忽听得喊杀连天,她心头无端一紧,命人住了马,掀帘望去。


    但见官兵如云,法场中央跪着一个乱发如蓬的犯人,正凄怆长笑,扯嗓骂道:“许贼,你用腌臜手段构陷我,他日黄泉之下,我必化厉鬼索命!”


    那犯人是赵甫...顾沅芷心似败絮乱纷纷,一口气竟有些提不上来。


    高台上,许寒筠端坐公案后,眉目皆闲。且看日影迁移,午时三刻已到。他在签筒中拈出一枚红头签掷下,冷声喝道:“斩!”


    鬼头大刀划过厉闪,不过一瞬,热血呼喇喇喷出丈高,好似红雨瓢泼。


    一颗头颅,如断梗残蓬般,咕噜噜滚落尘土。赵甫一双眼尚自圆睁,好似望向顾沅芷......


    她脑海中搅作一团浑水,念及赵甫的绝笔信:知妹聪颖,奈何遭奸人蒙蔽,愚兄遭逢构陷,非妹之过。唯念从前海棠花下之约,未能护妹周全。附上冬狩图,万祈珍重复珍重。


    耳畔处,赵家亲眷哭得气绝声嘶,观刑百姓拍手称快。


    四下里沸反盈天,已不在人间...满地猩红血泊,化作灼灼业火,直欲将她焚殆。


    天意弄人,莫过于此!为何要代写青词,枉作许寒筠手中杀人刀...可叹赵甫临终前,犹在为她谋前程。


    可笑她空有一手好词笔,却无识人慧眼,将世兄认作嫁祸贼人,眼睁睁看他赴死。


    顾沅芷痛苦得捂住额头,早在扬州盐务案时,她看账本那般异样反应,许寒筠却对她轻轻揭过,究竟是将计就计,还是早有预谋?


    只怪她识人不清,这一双眼有如盲聩,不如舍去!


    眼前漫出无边黑翳,顾沅芷软软向后栽倒。


    待她悠悠转醒,觉着喉头焦渴,弱声道:“口渴。”


    身旁有人倒了一瓯温茶,扶起她,喂了几口。顾沅芷神思稍定,怔怔地看,忽然迟疑道:“怎不点灯,黑漆漆的,是什么时辰了?”


    守在榻边的许寒筠闻言,手中茶盏险些滑落。在此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唬得面如土色。


    屋内早已掌灯,红烛高烧。


    许寒筠细细打量,见顾沅芷一双剪水眸,定定直视,并不随人转动。心里猛然一沉,不敢言语。


    见无人应声,顾沅芷伸手胡乱摸索,颤声道:“可是许大人在跟前?”


    许寒筠忙握住她的手,强笑道:“是我。你才醒,大约是睡迷了眼。”


    顾沅芷不肯信,一只手重重揉眼。


    他见她这般光景,心如刀割般。让太医又给她切脉,几番踌躇下,推断是急火攻心,又兼大悲大恸,才致双目失明,此前晕倒已是征兆。


    为何她会恰好经过菜市口,看见他亲自监斩赵甫...许寒筠怔立良久,才屏退左右。


    “我瞎了?”顾沅芷紧捂双眸,仓皇道:“许大人,你还在不在...”


    “在的,我一直在。”他索性将她揽在怀里,顾沅芷也不推拒,只是木木的。


    过了半晌,顾沅芷闭眼,幽幽道:“你一直在利用我,故意让我看见扬州盐课账本,又让眠雪误导我,引我自作聪明怀疑世兄,让我以为是他构陷了梅家,借我的手设局杀他。你为了入阁,是不是?”


    许寒筠将她紧紧箍住,沉声道:“清妘,你听着。”


    “局是我布的,眠雪是我安插的,青词是她动的手脚,账本是我放的。千罪万罪,皆在我一人之身。”


    “你是无辜的,是干净的。赵甫贪得无厌,为了升迁不择手段,就算没有你那几篇青词,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与你半点干系都没有。”


    “你要恨就恨我,不要伤了自己身子。”


    这不到一年,所经所历,却漫长似一世的光景。顾沅芷惨笑道:“我恨你做什么?是我自己眼瞎,认不清人,这一双招子真的瞎了,也是报应。”


    说罢,泪珠滚落下来,湿了他胸前的补服,她哽咽难言:“所以你不用拿话宽我的心,你嘴里从来没有一句真话。”


    许寒筠替她拭泪,叹了口气,把脸贴在她额上,柔声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死人,伤了自己的眼睛,不值当。”


    她唇角微微一牵,声音轻渺:“许大人好手段,我如今成了瞎子,倒也遂了你的愿,往后只能任你摆布了,你快不快意?”


    当初她在海棠树下,眼波顾盼生辉,何等灵动。可如今,却因自己玩弄权术,生生将一块无瑕美玉,摔了粉碎。无边的惨伤漫涌,许寒筠眼眶一热,竟也有些视物模糊。


    他掌心轻覆她眼上:“你难过,便骂我罢。只是莫要再哭了,这泪水咸涩,最是伤眼...”


    幽兰露,如啼眼。指缝间一片湿热,烫得他掌心发颤,一直烫到心尖。他紧了紧手臂,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青溜溜乌发里,落了两点清泪,一霎没了踪影。


    负罪之感追上来,她心中一阵痉挛。亲睹酷刑后,满腔愤恨已被漫天血雨浇熄,此夜难眠。


    翌日。


    “可是下雨了?”帐中人翻了个身,轻问。


    她听得淅沥之声,脆生生的,正如疏雨打芭蕉。


    许寒筠坐着闲翻书卷,漫应道:“嗯,下雨了。”


    外头红日高悬,分明是个艳阳天。


    “我想去檐下听雨。”她闭着眼,忽地撑坐起。


    许寒筠搁下书卷,趋步上前,将她的手塞回棉被里:“外面风大,恐伤风寒,你就在这听,是一样的。”


    雨是假的,他命人在廊檐挂了铜漏,引水落在移栽的阔叶芭蕉上。只因昨夜她说太静,静得耳畔尽是鬼哭声。


    顾沅芷重新倒回枕上,听了好久雨声,问道:“这雨还没停么?”


    许寒筠哄道:“是积雨,还得下半日。”一面说,一面挥手让丫鬟将那亮晃晃的窗纱放下半扇,免得日光太盛,露了马脚。


    顾沅芷睡不住了,由着丫鬟搀到妆台前梳洗,一失手,将个粉盒儿打翻在地。


    红香散了一地,她怔怔的,抬着手腕,也不言语。


    许寒筠弯身拾起,见她那般空茫光景,不晓得肚里怎样委屈。心下顿生凄怆,挨着坐下,握住她的手道:“怎的做个木头人,一句话也不说?”


    顾沅芷慢慢抽出手来,低声道:“色相皆空,眼耳鼻舌身意,原本都是虚妄。我如今是个废人,说什么也是枉然。”


    去了庵庙几日,怎的话也说不明白了!许寒筠觉得一股悲酸,不知从何处起来,强笑道:“休说这丧气话,我会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眼。来,今日我替你梳头。”


    顾沅芷乖乖坐着,一双无神的眼,也不转珠儿,叹道:“大人是要效仿画眉张敞么,可惜太迟了。”


    “说的什么话,日子还长呢。”许寒筠拿起篦子,一下下替她通着秀发。见她穿一件霁蓝如意云纹纱衫,清减如一搦嫩荷,便忍不住俯身,在她鬓边轻轻一吻。温热气息拂来,她瞧不见,也没躲。


    “清妘先乖乖用饭。”


    听见靴声细微,那人似已离开,她问道:“大人是要走了?”


    许寒筠回首,见她怯生生的,终是软心走来,温声道:“去书房理几件公牍,晚些便回。”


    顾沅芷循着声音,指尖勾住他的衣角,渺然无依:“屋里太冷,好像有人哭,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许寒筠凝伫几息,这书房向来是禁苑,除了那回扬州盐案,他刻意遗落账本,何曾让她踏足半步。


    可如今...便是让她去了,这满屋机密,又能看去几分?


    “依你。”许寒筠取过屏风上的鹤氅,将她裹严实,才牵引着她离去。


    行至回廊转角处,她袖口里笼着的一个什物,啪嗒坠地。许寒筠瞧见是个香囊,并未声张,弯腰拾起,揣入怀中。


    到了书房,顾沅芷双目蒙着烟罗绸,袖手静坐。对面的许寒筠伏案理政,时不时抬首,看她一遭。


    亲卫隐锋站在书房外当值,闲得发慌,偷眼往里瞧去。大人那眼神,如丝如缕,恨不得将夫人粘在眼珠子里。


    一个下午,大人拢共批了三本公牍,却足足抬头看夫人一百零一眼。后来传膳到书房,夫人眼盲,不慎碰翻菜碟,弄脏大人的衣袖后,端的是手足无措。大人反而笑了,亲自执匙喂饭。


    怎么瞧着,大人是伤心夫人盲眼,可也很宽慰。隐锋想起大人之前给那只白头隼剪羽后,喂饭时也是这样的笑。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大人心思如海啊。


    没等晚上,顾沅芷推说不想让旁人伺候,让许寒筠屏退左右,连亲卫也退下了。许寒筠很合意她万事依附他的样子,欣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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