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许寒筠贴在她耳畔,语调阴鸷:“我们夫妻同心,一道杀了这个逆贼,好么?”
不顾她的推拒,许寒筠将弓弩强行塞入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引弓搭箭,遥遥锁住梅贺致心口。
“不,我不想杀他。”顾沅芷拼命松手,弓弦勒得掌心生疼。她怎能杀梅贺致?虽他当初冒名顶替骗她,但多年夫妻不假,他待她如珠如宝,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顾沅芷冲楼下呐喊:“走啊!”
一箭射出,未果。
梅贺致偏身躲过,抬头见顾沅芷一身大红嫁衣,在银白世界中,宛若一团烈火。他凄厉大喊:“夫人——”
“许寒筠,你不要让我恨你。”顾沅芷没了力气,喉间飘出喑哑嗓音,“给我放手...”
“恨吧。”许寒筠又搭一箭,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寸寸收紧,“直到死,你都只能是我的。我绝不会把你拱手让人,绝不。”
今日已是死局,逃不掉,避不开。顾沅芷凄然长笑,在许寒筠不可见的视线里,张唇对望向她的梅贺致做了个口型。
顾沅芷忽地扭身,仰头贴上许寒筠薄唇。
漫天风雪,似也凝伫。
刀光错落间,梅贺致百忙中抬眸一瞥楼上,顿时心神不稳。原来...她也是肯亲近那人的。锦衣卫一刀挥来他肩头,溅起一蓬血雾,又被他抽刀格挡。
这是顾沅芷第一次主动吻许寒筠,触感温软,透着她的幽兰香,齿颊间漫开咸涩味道,不知是谁的泪。
哪怕明知是计,哪怕吻里藏着无尽恨意,可许寒筠还是松开扣她腕子的手,想要去拥抱虚幻的温存。
一瞬间,她眸底凄迷尽敛,霍然推开他,借势后仰,翻出朱阑外。
满目素尘天地,一袭嫁衣红得惊心,翻飞似一朵红云。
坠落之际,隔着纷扬风雪,她漠然看向许寒筠,唇角漾起清冷笑意。
“清妘——”
“沅芷——”
两道惊呼迭声。
许寒筠神魂俱裂,疯也似地探手去抓她衣袂,用力一掣,掌心轻飘飘,唯余一片茜红衣角。
须臾那片红影在他眼前流坠,雪落无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霎时气血逆行攻心,许寒筠身形一晃跪地,一口黑血喷洒而出,点点斑斑溅落雪地。
这次,是真的血。
原来千般算计,终究是水中捞月。半世浮沉,许寒筠从未得到什么,也不曾真正握住过什么。
第55章 .舔去她眉间黛色
城外荒郊,狂风乱雪中,忽见一骑绝尘,马上的顾沅芷红衣猎猎,勉力靠在梅贺致怀里。
她回首望去,数骑锦衣飞驰随后,觑得寒芒乍见,一道箭矢破空尖啸,直追而来!
霎时,骏马悲嘶倒地,梅贺致护她的双臂收紧,二人相拥滚落坡底,只一瞬间,他们便没入茫茫雪窝,再无踪迹。
崖头的许寒筠面色沉郁,勒马俯瞰深谷,挥鞭指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封山仔细去搜。”
等到马蹄声远,顾沅芷弃了嫁衣,咬牙忍着奇寒,搀扶受伤昏沉的梅贺致,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不知过了多久,才挨到一座庵外,叩响门环。
念及方才一幕,她犹是后怕。
那时她从高楼坠落,梅贺致跃马破阵,急忙探手接住她,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只觉五内颠倒,旋即被他一把提上马背,带着突破重围。
若非梅贺致来得及时,她怕是当场毙命了。
正想着,门分左右,一老尼提灯探看。
顾沅芷收了心思,泣道:“师太慈悲,我本是行商眷属,途中遭了悍匪,唯余我夫妇二人死里逃生。万望师太行个方便,借宝地一宿。”
此刻顾沅芷仅着一件葱白绫子袄,冻得肌肤青紫。老尼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迟疑道:“本庵清净之地,留宿男子,恐是不便。”
顾沅芷那般剔透心肝,当即拔下一支赤金点翠钗,悄悄塞入老尼袖中,低语道:“这点香油钱,权当供奉菩萨,还望师太笑纳。”
老尼见是足金好货,顿时眉开眼笑,将二人引至客房。
屋中四壁萧然,顾沅芷还是道谢住下,忙给梅贺致处理伤口。
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她心也飘漾不定。这里真的安全么,是不是除非许寒筠得知她死,才会一切作罢。
翌日,梅贺致晚间退烧,睁眼便去寻顾沅芷,她正坐窗下打盹。
灯下看美人,如玉生烟、花涵雾,显得顾沅芷益发幽静。
可惜,许是昨夜滚落山崖,她原本姣好的眉峰断了一截,留下道血痂,分外扎眼。
梅贺致喉头一阵哽咽,咬牙坐起,“夫人。”
顾沅芷闻声清醒过来,移灯至榻前,在床沿斜坐,“你背上有伤,别乱动。”
梅贺致心疼道:“你的眉毛...让我给你描一描,遮遮伤痕,可好?”
顾沅芷这几日惊魂未定,哪有旖旎心思。她侧过头,推拒道,“荒郊野外,讲究这些做什么,过几日就好了。”
梅贺致从褡裢里摸出一支紫竹笔,执意要为她画眉,顾沅芷虽意兴阑珊,又不想拂去他病中好意,也就垂首默然,任他执笔落下。
凉意在眉心漫开,她凝注那笔管,蓦地一怔,记忆如潮水倒灌。
梅贺致见她神色不对,柔声道:“这笔还是当年我送你的,只是我无意间带去边关了,也算是保住了它。”
为了沉冤未雪的家仇,她忍着不与梅贺致对白。可如今物证在前,她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脸上,指背别开紫竹笔,问道:“这笔究竟是谁送的,你又为何要假冒那人?”
合该因果弄人,一墙之隔的禅房内,许寒筠一身素白直裰,枯坐蒲团,正捻动楠木念珠,为双亲祈福。
此前他一路搜山无果,行至供奉父母长生牌位的栖月庵,便令手下驻扎山外,他自去祭拜后在禅房歇下。
忽地一阵穿堂阴风过处,墙上佛龛被刮倒,露出个孔洞来。
许寒筠抬眸一望,眼波倏地凝冻。对面的光景清晰,他一眼认出梅贺致手中那支笔,正是他当年别在书页里赠予顾沅芷的。
岂料得,搜寻不到的二人就在跟前。许寒筠本该直接抓她回来的,可那边絮语传来,引他凝伫不前。
这厢梅贺致闻她此言,手一抖,紫竹笔滴溜溜滚落在地,苦笑道:“千瞒万瞒,到底还是叫你知道了。”
他颓然向后一仰,声音哑涩:“夫人,我太爱你了。那个许寒筠和你字里行间那么契合...我怕若不顶着那个身份,就永远走不进你的心里。所以我忮忌他,一个明明面都没见过,只靠几行文字就能走进你心里的穷书生。”
顾沅芷倦极般靠在床栏,轻声道:“梅贺致,你太看轻自己了。”
残蜡爆出灯花,流光铺衍开来,照她眉间一抹新描黛色,翠如远山。梅贺致想将自己的妻子拥入怀中,像以前一样,可他忍着,什么都没做。
她眼睫半垂,叹道:“即便没有那层笔友身份,当年凭你的赤诚,怎知我未必不会爱上你。又何必冒认他人,甚至迫害无辜?”
一番话,字字钉入许寒筠心窍。念珠承不住他的铮铮指力,丝绦骤然崩裂,那珠子四散奔逃,落得一地狼藉。许寒筠浑然未觉,只盯着虚处发怔。
梅贺致一愣,旋即眼里迸发喜色,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忽略她僵滞的肩背,“沅芷,对不起,对不起……”
“我失去了很多,再也不想失去你。”他搂定她,试图确认她的存在,“曾经我鲜少陪伴你,如今我失了将军身份,也只是你的丈夫了。”
顾沅芷闭了闭眼,蓦然浮现许寒筠的脸,涌起说不清的滋味,不自觉拂开梅贺致的手臂,引他眸光一黯。
她失望道:“可我绝对不能容忍枕边人,做过这样的事。为何要伤害无辜的人?你故意构陷他下狱,害他家破人亡,这笔债终究是太重了,怎么偿还。”
梅贺致无言以对,良久才幽幽道:“当初他家母病逝,亦非我所愿,我得知后出了安葬钱。当然,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
“夫人,我只想问你一句,在许寒筠身边的日子里,你是否也曾对他动摇过?莫要忘了,今日你我两家惨祸,亦有他推波助澜!我只是不愿归顺太子参与党争,就被东宫伪造罪证来打压。他可是是首辅的人,是太子一党。”
梅贺致定定盯着她逐渐泛白的面颊,“夫人啊,难道你会对一个仇人生起儿女私情么?”
顾沅芷抿起唇瓣,半晌后,终是低悄道:“若是动心,我又怎会离他而去?”
隔着一堵萧萧灰墙,许寒筠听得真真切切。她甚至不愿承认对他动过心,原来在她心里,这些日子的纠缠,抵不过多年夫妻情分。
“罢了。”顾沅芷揉了揉眉心,不愿再提陈年旧怨,“眼下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我爹娘下落不明,这才是最要紧的,还有你的冤案要洗清,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也没有心力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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