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晕开的刹那,一股乌黑血渍,毫无预兆地自他唇角蜿蜒淌下。
金杯翻覆,在地上骨碌碌打着滚,一滩酒液余沥里,赫然横着一枚赭黑的银针。
顾沅芷瞳孔骤缩,怔在当场,杯中为何有试毒银针?
第54章 .嫁衣如火坠高楼
顾沅芷盯着他唇际黑血,跌坐罗帐边,不可置信道:“你用银针试酒,既知有毒,为什么还要喝?”
许寒筠倚靠床栏,清俊眉目笼着一层灰败,“你我的合卺酒,等了这么些年,只此良辰,怎可错过。”
话犹未尽,他眉心微微一蹙,身子难支,向顾沅芷怀里歪去,她双手忙去扶持,一并眠倒喜榻。
帐暖宵深,漫天匝地的红,是他们的洞房。
曾几何时,许寒筠念过与她洞房花烛的景致。可怎料,一双红酥手亲自捧至他唇边的,是一盏毒酒。
他额角抵着她颈窝,鼻息咻咻,渐次微弱。她有些无措,摸出帕子替他拭去一痕污血,噎道:“你知不知道,那是鹤顶红,你会死的...”
“这不是你要的结果么?”许寒筠半趴她胸口,幽微道,“你方才出声阻我,心软了?”
为何临了此人还问这些?顾沅芷偏首欲避,被他一把钳制下颔,扳正对视。
她无奈道:“我心肠软,对谁都是,自然也包括你。”
一口郁气散去,许寒筠觉她肌肤胜雪,解了燥热,奈何又呕出一口血,滴落她嫁衣领口。
顾沅芷不由得捧住许寒筠的面颊,触手处凉浸浸的,涩声道:“你松开,我去叫大夫来救你。”
他道:“你若走了,便不会回来。”
身上人紧紧压覆她,顾沅芷觉得木木的闷痛往心窍钻去,搅得五内混战。
他气如游丝,似断还续,“况且我想知道,见我将死的清妘,心里有没有一刻,是属于许寒筠的。”
因着悸动,顾沅芷一窒,面上脂粉红白不匀。
“这就是你喝下的原因么...”顾沅芷怔怔凝睇他,指腹触上他削薄的唇,似被那抹血色魇住。
心头悲凉漶漫,如江上起寒雾,浩浩茫茫、横无际涯,将她裹挟进去。
为眼前人所起,又为她身不由己的命数,亦或是为了情字之虚妄......
世间男子千万,谁人似他?究竟偏执到何等地步,方能用性命作引,只为试探出一颗未必存在的真心?
想要骂他一句疯子,却吐不出半个字。
许寒筠眼睫低垂,“当年的宴山是我,如今的许寒筠也是他,我们本就是一个人。你既能爱慕他,为何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如置身茫茫苦海,四顾无岸。她只能拢住他的头,听见自己哀声:“我知道是你,真相大白后,我也一直把你们当作一个人。为何要做到这一步?你明明拥有许多,为何非要...自甘放弃。许寒筠,我不值得你拿命来赌,也给不起你要的真心。”
似他狂悖行径,她除却感到窒息,也生出几分撼动。对他痴极的震颤,亦是悲悯。
俄顷,她神思慢慢回笼,眼前人大仇未报,怎会自尽,莫非是在诓骗她?
“既是要死,那便死个明白。梅家的案子,”她松开抱他的手,冷冷地问,“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为何这么说。”他没正面答,幽幽道,“我一生所求甚多,功名、利禄、权势,这些我都要。为了屹立人臣之颠,可以不择手段。”
顾沅芷心猛地提起,果然...是你,要承认了么。
“但是,”他闭了闭眼,似是倦极,“高处太冷,若没你陪着,也没什么意趣。所以,我不会害你。今日是我自甘赴死,把自由还给你。只要你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刻,是有我的?”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顾沅芷想起梅贺致送来的纸条,眸光转冷。
“够了!”她一甩手,推他肩膀。
许寒筠猝不及防,身子歪在一旁。
“许寒筠,死到临头,你还在巧言令色!”顾沅芷眼中怜悯化作恨意,“你以为几句情话,就能抵消你的罪孽?就能让我忘了你是怎么毁了我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梅逆案,根本就是你动的手脚,你自甘为首辅犬牙,污蔑忠良。你说你不会害我,那顾家呢?”
许寒筠张了张唇欲辩,被她厉声打断。
“你别否认,那个制作通敌伪信的幕僚,叫丁文远对不对?你早就捉住了他,就在你手里。你知道信是假的,印章是丁文远偷的,梅贺致有没有从逆,你比谁都清楚,可你偏偏把一切都压下来。甚至以此为饵,逼我就范。”
她越说越快,胸中郁气尽数宣泄而出:“为了报复梅贺致,你不惜拉整个顾家下水,不惜让边关将士蒙冤。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爱?这样的爱,太过肮脏,我顾沅芷不需要!”
许寒筠仰面躺在喜榻,喉间逸出冷哂,“哪怕我都要死了,你念着的还是他的冤屈。那个蠢物,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倾轧中成了弃子,自取其咎罢了,还要我去平反?”
顾沅芷单薄肩头耸起,无声之中,似笑欲哭,终是闭眸痛声:“果然是你,为何是你...你找梅贺致报仇无妨,为何牵连我顾家。”
许寒筠面无表情盯着她,忽而清狂长笑,兀地合身压覆她,“夫人,我们该圆房了,不可不尽礼数。”
裙底的绫裤系带被扯开,顾沅芷慌乱不已,翻身欲逃鸳鸯帐,才动一下,被那人就势一挺,她眉尖蹙起,肩背不住轻颤。
“走开,别碰我,是你强压我拜的天地,我们不是夫妻。”她疼得嘶嘶抽气,见挣扎不过,心头逼出一股戾气,张开双臂箍住他肩背,照着颈边软肉,狠命咬去,银牙破肤,口中一股腥甜直冲顶门。
许寒筠痛极反快,更无半点退意,肩背耸动越发狂乱,“不是夫妻,我们又在做什么呢?论相貌、才学、地位,我哪里比不过那个武夫?他既给不了你安稳,就该把位置腾出来。”
顾沅芷一心让他知道欺辱自己的代价,齿间撕扯他的皮肉,血灌入喉,激得浑身战栗,幽处也不自觉地收缠。
两人皆失了心性,帐中光景,惨惨淡淡。
恨至极处,直欲啖肉食髓。爱至深时,又想融入血脉。她饮了他的血,何尝不是结下难舍难分的牵绊。
殷红数点,自他颈边滑落,浸透了鸳鸯绣枕,红得妖异、凄迷。
他双眸暗沉,欲海翻波,额上冷汗岑岑,早湿了鬓发。偏唇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在剧痛里,生出万般癫狂的兴头来。
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将满腔愤懑尽数撞入。
顾沅芷心中惊惧,但见满眼昏红,不知是他的血,还是烛影摇红。
这人是回光返照还是疯魔了,今番他要死在她身上不成?
不容她多想,初时尚有生涩,未几,便觉甘露暗流,润泽无比。
蚀骨滋味漫来,她原本同归于尽的狠劲,被冲得七零八落。神思恍惚间,身如云絮,牙关也松开,见他颈边留下两排紫红齿痕。
一腔恨意化作呜咽,她只顾张唇喘息。
恰此时,窗扇被风吹开。外头不知何时飘起大雪,漫天琼瑶。
忽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庭院。
有人高呼:“冲进去,救出夫人!”
顾沅芷面上一喜,偏首去看外头,急道:“许寒筠,你快放开我!”
他眼里熠着阴郁执著的光,定定凝视她。此时此景,在大红喜榻上,她竟然还想着离开。
“你要去寻他?我们拜了天地,无论你愿不愿意,都是我的妻,怎可放你离去。”他不知疲倦,只一味地加急,一味地加重,她只能被迫承受。
“放开...”
直弄得罗帐震颤,满室皆是令人面红的交戈声。
不多时,顾沅芷脑中嗡然一声,十指用力抠入他背脊。忽然眼前炸开万点金星,骨髓深处的酸麻痒意,化作一汪露水淋漓。
云露收却。他在她耳边重重喘息,一把扼住她的后腰,将她提起,一道下了喜榻。
之前还毒发垂死的许寒筠,哪有半分虚弱之态。残酒顺着宽袖滴落,原来他根本未曾饮下毒酒,尽数倾入袖袋中。
再看那血,顾沅芷才闻出味道不对,并无血腥气。
“你骗我?”顾沅芷看着他神完气足的模样,恼恨道:“放开我,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根本没中毒。愚弄、诓骗我,你到底图什么,卑鄙至极。”
“兵不厌诈,这道理梅将军没教过你么。”许寒筠漠然道,“本想听句好话再送他上路,既然你心里只有那个男人,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许寒筠一脚踹开房门,无视她的挣扎踢打,径直掠向府中最高的楼阁。
高楼之巅,许寒筠从背后禁锢她,扼住后颈,迫使她俯瞰楼下。
风雪迷眼,梅贺致虽覆面,顾沅芷仍一眼认出。他正浴血奋战,一步步向这边杀来。因侍卫大多被赵甫暗中灌得烂醉如泥,梅贺致一路势如破竹,奈何到正院,冲出埋伏的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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