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了在他最为看重的日子里,给他一击。耗费自己心血,值得么?
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做,永远是个输家?
为什么现在的许寒筠,永远也争不过那个记忆里的少年?也争不过梅贺致。
许寒筠眸底凝结阴鹫,“闹够了么?来人,扶夫人下去更衣。”
顾沅芷不给他喘息之机,素手一翻,掣出藏在袖中的银剪,寒光凛凛,直指自己咽喉。
“你敢!”许寒筠面色骤变,以为她要自裁,跨步欺身而来,欲夺剪子。
她早有防备,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他的手,反手将剪刀送向鬓边。
一缕青丝,飘然委地。
顾沅芷手持断发,凛声道:“我今日立誓,宁可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也绝不嫁你!”
四周寂静,旋即爆发出更大骚动。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惊疑、有促狭,都是看好戏的。
赵甫立在人群中,手中折扇轻摇,打了个圆场:“介珩兄,这大喜的日子见利器可不吉利,如何是好?”
“啪!”一声拍案怒响,打断众人议论。
角落里的段隽言霍然起身,几步抢出人群,挡在顾沅芷面前,庄容正色道:“这位姑娘分明不愿嫁给许宪台,甚至断发绝情,难道你还要强抢民女不成,这若是传扬出去,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许寒筠微敛眸,又是那个在湖州就纠缠不清的男人。他讥诮一笑,轻而易举拂开段隽言,冷道:“这是许某的家务事,无需你来管。内子胡言乱语,若说有夫之妇,那你的夫君又是谁呢?”
见顾沅芷沉默许久,许寒筠断定她不敢说出来,厉声道:“说不出便是胡诌,还不快去新房歇息。”
顾沅芷目光一闪,她本不想牵连无辜,可如今箭在弦上,除了借力打力,以此拖延时间,别无他法。
她心一横,泪盈于睫,颤声道:“我夫君已被许大人逼杀,如今心有所属,便是段隽言,这位段大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目光来回穿梭三人。
段隽言也是一愣,抿紧唇,挺直了脊梁,并未否认。
第53章 .合卺毒酒付郎君
许寒筠目光漫过众人,直至落在段隽言身上,如看死物。
“呵...”他齿间溢出讥笑,“段知府醉饮狂言,失了体统,且请出去醒醒酒。”
段隽言被侍卫架着带离,仍不肯折腰半分,嘲弄道:“许大人,你是心虚么?”他转头朗声道:京兆尹何在!您执掌京畿刑名,依律例,强抢民女该当何罪?”
冷不防被点名的京兆尹一惊,他哪里敢得罪许罗刹,支支吾吾道:“这…既是许大人的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许寒筠扬起下颔,冷蔑目送段隽言离去。
顾沅芷尚在默算时辰,嗤笑道:“好一个官官相护,好一个只手遮天!”
正僵持间,正堂侧坐的林父林母奔来,一把拽住顾沅芷的袖子,涕泗横流:“痴儿,你这癔症怎的偏在今日发作!许大人不嫌你有疾,以正妻之礼迎娶,怎可不知好歹,你是要逼死爹娘吗?”
满堂衣冠一怔,旋即恍然。有人叹息,有人窃窃私语:“原是患了痴病,难怪。父母之命最大,哪是强夺啊。”
顾沅芷堵着郁气,想大声告诉所有人这不是她的爹娘,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她霍然甩袂,将牵掣她的假父母拂落一旁。
穿堂风乍起,吹乱茜红盖头的珠络,撩动一角。许寒筠在一瞬缝隙里,窥见她眼波湛然,听她字字清寒:“我很清醒,疯了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许大人。”
许寒筠径自阔步走来,逼得她敛裾却步,他见状讥刺道:“你在拖延什么,一个自身难保注定不会来的人,你还妄想他能破局找你?”
顾沅芷垂睫,觑着盖头下的绣鞋,默数耳畔皂靴动静,声声催索。
咫尺之际,她心下一横,将银剪抵住粉颈,凄声道:“许大人止步,若再近前,我便血溅当场!”
许寒筠脚下一顿,沉郁眼眸定在剪子上,“大喜之日,夫人这是做什么,莫让客人见笑。”
他本生得昂藏八尺,宽肩笼住顾沅芷,堂下宾客见新人相对,还以为是在喁喁私语。
顾沅芷目光灼灼,紧扣银剪,“大人若肯高抬贵手,放我一条去路,我自不会伤了自己,更不愿为难大人。”
许寒筠嗤笑一声,眉梢眼角尽是森寒,反欺近一步,低声道:“夫人以死相胁,要急着去投奔谁?”
“去哪都好,但我绝不会嫁给一个...毁了我家的人。”顾沅芷唇珠轻颤,鬓边青丝憧憧乱舞,泄露几许恓惶。这人连自己的命都不珍惜,若是强留她,即便和一个尸体拜堂,他也未尝不会这么做,他本就是个疯子...
许寒筠幽幽道:“呵,你对我,就这么避之不及...”
眼见她雪肤渗出一溜血珠,他眸光霎时冷戾,趋步靠近顾沅芷,她被他这般威压,心神大乱,手握剪锋倒转,直刺他心口。
奈何剪子捱着他心口衣襟,再难递进。
顾沅芷掀起盖头一怔,他竟不退不避,生生握住锋刃,猩红血液顺着指缝漫溢,涓涓滴落吉服,与衣色难辨。
纵是划开皮肉、切肤之痛,许寒筠神色疏淡,“就这么恨我,偏偏要在你我成婚之日,刺死我么?”
剪子被他嵌在掌中,抽手不得。她轻抬下颔,孤倨与他对视,浮漫不甘神色,“许大人,我本不想伤你的。我只想离开,就此两讫,不复相见。”
许寒筠眸中一黯,哂道:“若执意要走,伺候你的婆子、丫鬟,今晚都不必留了。”
这人又在用旁人性命威胁,永远是这招!顾沅芷两弯细眉紧蹙,叹道:“何必牵扯无辜...当真要囚我一生一世么,又有何趣?”
对峙良久,堂下宾客早已耐心告罄,催促拜堂。
“别闹了,吉时莫误。”许寒筠神色稍缓,趁她心神失守,横夺银剪,又温柔替她落下红盖头:“切莫让人瞧见你。”
话音甫落,顾沅芷忽觉后颈一凉,一记手刀劈来,整个人栽倒他怀中。
如此突变,赞礼官不知所措。
“继续。”许寒筠染血的手掌托她转身,澹然吩咐道。
因着顾沅芷深掩面容,外人看来,还以为新娘子软绵娇气,需倚靠新郎来行礼。
实则顾沅芷神思杳渺,人事不知,全凭许寒筠箍紧细腰,方勉强站立。
赞礼官唱喏:“夫妻交拜——”
他清隽面容半遮影荫,一手扣住她颈项,沉沉按下,两人额头相抵,一道向着天地神明,深深折腰。
交拜礼成,他清醒冷郁,而她昏沉无依。
许寒筠微微偏头,薄唇摩挲她盖头下的唇瓣,温言道:“这一拜,便是黄泉碧落,你也赖不掉。”
“送入洞房!”
一室流红,锦帏绣幕间,香篆袅袅,似梦还真。
顾沅芷仰卧锦茵,自浑噩中醒转,抬眸处,见许寒筠噙着笑意,手捧连理合卺的双耳金杯,缓步走到榻前坐下。
“醒了,我们已经拜完天地,往后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顾沅芷揉了揉眉心,何时拜完天地的,她竟全然不知。
“这一杯合卺酒,需得共饮,方能长长久久。”他在床沿坐下,层层叠叠的红鸾喜帐,衬他清湛凝寒的容色,如石韫玉、似月生辉。
她定定瞧了他片刻,像是要记住容颜,低声应下:“也好,我觉着冷,喝酒暖暖身子。”
顾沅芷直起身,接杯之际,指甲微叩杯沿,一点红粉借着袖底香风,悄然溶入他那杯酒液中,刹那间泯然无踪。
此乃梅贺致藏入蜡丸的毒药,其实不到最后一刻,她亦是不愿...害他。
许寒筠维持递酒姿势,眼波一瞬不瞬,凝滞她面颊,引她无端不安,忽觉他好似知晓一切。
他举起杯子,臂弯与她相交,疏慵笑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她心不在焉嗯了一声,随口敷衍:“良辰难得,我们共饮吧。”
两人凑得极近,近到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顾沅芷闻到他清冽松香、药味,还有醇厚酒香。
他只要饮下,世间便再无许寒筠此人。至此...家仇得报,此身得解。可为何,她心中没有一丝自由在前的欣喜。
许寒筠薄唇凑近杯沿,顾沅芷盯着他嶙峋喉结,或许是熏笼太热,在她脑子里蒸腾,手中金杯差点不稳。他素来多疑,为何会看不出这酒有问题?还是说,他在等?
千载难逢的一刻,她竟盼着他能识破摔杯。
她凄惶地闭眼,不忍再看。若自由的代价是他的命,顾沅芷悲哀发现,自己竟有些不忍......
终究,话语抛到喉头,她听见自己失声:“别喝——”
可许寒筠动作极快,一仰头,那杯混了鹤顶红的酒,已尽数入腹。
“许寒筠——”顾沅芷心头一悸,眼前泛起昏盲,一把扯住他大红衣袖,见他勾唇轻笑,黑如曜石的眸子亮得惊人,“清妘,为何要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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