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们拿走。”顾沅芷冷声说道,霍然起身,带翻手边才斟的茶。
婆子吓了一跳,慌忙要来擦拭,被顾沅芷喝止:“京城里多的是身家清白的女儿家,何苦来作践我?告诉你们大人,这福气我受不起。”
张娘子无法,使了个眼色,婆子见状赔笑道:“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是正室娘子才有的体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顾沅芷甚少这般疾言厉色,几个婆子正欲再劝,忽听得一声低喝:“都退下。”
众人敛声望去,忙垂首行礼。
但见许寒筠负手立于门阶上,一身紫棠色团花直裰,腰束玉带,神色晦暗难明。
顾沅芷轻嗤一声,懒得看他一眼,径自坐回圈椅,将脸别向里侧,讥诮道:“你来得正好,这婚期定得这般急,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待旁人退净,房门阖上,许寒筠阔步走来,目光在她面颊定了一瞬,倏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你做什么...”顾沅芷手抵在他胸口,怕他又白日孟浪。
“杨公不好了。”许寒筠虚揽着她,没有再进一步,“太医说,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顾沅芷一怔,百般恼恨被这句话堵住,听他疲倦道:“一旦恩师过世,我身为学生,需守丧三年。这三年变数太多,我等不得。”
顾沅芷蓦地抬首,诧异地望着他,“许大人好算计,为了赶在座师咽气前全了你的私欲,抢在这当口办喜事?为了不落人口实,全你的孝道?你当真是个欺师灭祖的好学生。”
许寒筠眼底沉静得可怖:“为了这一日,我已等了十载寒暑。”
顾沅芷冷笑:“等了十年,就娶一个扬州瘦马清妘。你答应我的清白身份都没办到,怎么娶我?”
“谁说你是瘦马?”他松开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桑皮纸笺。
顾沅芷一眼认出是她的奴籍身契,正待问询,许寒筠扫了她一眼,一松手,那纸落入泥炉中,一触即燃。
“你...这是何意?”顾沅芷蹙起眉尖,望着一撮余烬,不知道他又玩什么把戏。
火光摇曳,流连他渊默深远的眼眸,“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扬州瘦马清妘。江南富绅林氏,昔年曾资助本官科举,你暂作林家的女儿,林清妘。”
又是云淡风轻改变她的身份,如同上次在山火面前,从来不问她的意愿。
“我不稀罕,我不姓林,我父母生死未卜,我怎么心安理得地披红挂彩,与你成婚?你到现在还在骗我!”顾沅芷猝然抓起手旁的镇纸摔向他,被他偏身避开。
许寒筠叹了口气,知道她多思敏锐,没想过她这么快知晓。
“我会找到他们。”许寒筠抓住她腕子,“你父母是我的岳家,我定会把二老接回来。但在那之前,我们先成婚。”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嫁你吗?”顾沅芷含烟笼雾的杏眸,堆起恼意,“许寒筠,你是不是觉得,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还有你妻子的名分,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不需要你感恩。”许寒筠抚上她面颊,“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名正言顺,生死同穴。”
这笔冤孽债,究竟要缠磨到何时方休?她神思昏昏,被箍在他怀里,软了气力,低声问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岂有嫁给两个男人的道理?你究竟看重我什么,若是为了当年笔墨缘法,这世间才女何其多,为何偏偏是我,我实在是想不透,也是真的怕了...”她抽噎着,杏眼越发水遮雾绕。
他道:“清妘,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春深,你攀在顾宅的矮墙上折花。海棠生得高,你怎么也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我那时在衙署刚下值,在墙外远远瞧见了。”
顾沅芷仰起头,茫然看他。
那是他们的第二面。
那时的他本欲回避,可那一刻,他静静瞧着,她裙幅上的彩蝶随风蹁跹。
恰在此时,风过林梢,几瓣海棠连着蛛网坠落,点在她鸦青发鬓。她浑然未觉,只顾着同花枝较劲,喃喃自语:“怎么长得这般高。”
他一时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惊得少女回首,满眼惊惶。
“你是何人?”少女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枝,惊疑不定。
少年作揖温言道:“唐突姑娘了。”
她眨了眨眼,见这书生眉目清朗,不似奸恶之徒,胆气壮了几分:“你方才笑什么?”
少年抬手,虚指自己鬓角位置:“姑娘发间,有落花、蛛网。”
少女双颊腾地一红,抬手去摸,却越摸越乱,直至鬓发微蓬。
他为守礼,仍在远处站定,隔空点了一点,“在这一处。”
她依言探去,捏着花瓣,羞赧一笑:“多谢。”复又想起男女大防,忙要从墙头下来。
少年眸光温润,安抚她:“姑娘莫怕,此间只有风知,花知,你知,我知。”
可少女听了这话,越发无措,握着花枝将粉面深掩,敛裙下了高处,匆匆离去,消失在他眼前。
顾沅芷听着,许多年前,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日她急着要去琴社,为了花弄乱仪容,怕被先生责罚。遇个少年郎帮她,她羞得连声谢都没敢道,还没看清少年的模样,便逃了。回来时,发现墙头多了几束海棠花。
“忘了也不打紧,来日方长,我们以后是夫妻。”他笑,“当初帮你折花的少年,与你书信心意相通的人,都是我,就在你眼前。”
“当年的少年守礼自持,定不会强娶一个有夫之妇。你变了,不像以前的他,也不再是他。”顾沅芷漠然,泪珠顺着雪腮凝结,滴落他襟上。
一身嫁两夫,她不愿意。
他气定神闲,将她整个人捞起,任她如何乱颤也不动容,强行圈在书案前,极有耐心哄着:“清妘乖,不哭,原该是高兴的事。”
案上铺陈着一封鸳鸯庚帖,她眼前水雾弥漫,辨不清洒金红笺的字迹,也知道又是一副卖身契,不过是给他做妻。
霍然明白他要做什么,她哑声:“许寒筠,我不要花押婚书,你不能逼我,这不是两厢情愿,这不是...”
她推拒他手臂,拼命向后缩去。他面目沉肃,扣住她乱动的腕子,往丹砂印泥里一蘸,重重向婚书摁去。
摁手印啊,顾沅芷觉着自己不似个新妇,倒像个认罪伏法的囚徒。
顾沅芷哀戚闭眼,听他低低絮语:“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签了这字,以后你是我的妻。”
她不甘心,“可我不是清妘啊,我是顾沅芷...”
“你暂且换个身份,好不好。”他软了声调,下巴抵在她发顶,“清妘这个名字,意指清气若兰,云里仙姝。当年海棠花下的你,就像个小仙女,很适合。”
她自嘲勾唇,可是仙女一旦坠落尘寰后,羽衣便没了。他会还她羽衣么?
那晚之后,顾沅芷主动唤了许寒筠来,言明要继续写话本。
他当然同意,一箱箱孤本游记送进了绣楼。
顾沅芷翻阅时,一只草编蝴蝶自书页滑落。
草色枯黄,翅膀压得扁平。当年那本《牡丹亭》里,也夹着相似的蝴蝶。
“旧的坏了,换只新的。”许寒筠折了一只新的递去。
她没有伸手去接,“旧物是故人心意,新的再好,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一只了。”
他道:“有何不同?”
即便这两只蝴蝶,皆是他所折。可她偏偏念着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连名字都被人顶替了的可怜虫。
当年门第寒微,他忍着不告诉她,他是谁。他以为克制是全全之策,以为不打扰是君子所为。
结果呢?梅贺致窃了他的缘,轻易换得她死心塌地。
狱中他头疾如凿,逼得他十指磨砺石壁,一下、又一下,直至指甲剥落,鲜血染红灰墙,写下定要登科入仕的誓言。
如今一切成真,唯独她变了心。他又要忍着她的漠视,忍着她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卧榻之侧的人,甚至可以毫不留情伤他。
许寒筠没再多留,掀帘而出。他不想再忍,不如倒行逆施,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又如何。
顾沅芷静静垂眸,这世上,有几人的爱能化蝶双飞呢?大多像这草编玩物,经不起风霜。
她提笔写了几页话本,便央着许寒筠替她去坊间刊印。顾沅芷换了笔名,理应不会畅销,书局却发现时不时有人来买。
隔了几天,雪团疯玩回来找顾沅芷,项圈上又多了一枚纸条,落款画着一枝寒梅:
花轿过朱雀街,必乱。备好利刃,伺机断红。
*
许寒筠没太在意话本的事,写书弄墨,总比她日日想着逃跑要好。
他眼下正被公务牵绊,圣上垂问他入阁的人选,让他评定官员风宪。
刑部又告知他,梅贺致的幕僚丁文远,在押解路上被劫。那丁文远关系梅逆案,何况他有临摹笔迹的本事。
许寒筠只能向锦衣卫施压,速去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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