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畔漾起得色,将门掩了,宽下鹤氅,随手向熏笼一掷,便撩袍落座圈椅,盯着她净手、绞干巾帕。
顾沅芷站在他面前,眉尖蹙起厌色,看这架势是想留夜,也没问她意愿。心底没好气,下手也没轻重,拈着帕子在他伤处随意点画,挑了冰片膏子,只管胡乱抹去。
奈何直至药粉杀进伤口,许寒筠也一声不吭,淡然任顾沅芷施为,她忽地生出一丝促狭之意,指间重重一按,见他低低闷哼,方觉解气。
“我手拙,大人这一下疼么?”顾沅芷曼声软语,假作殷勤,又加重力道。
岂料他昂头,把伤处主动送到她指掌下,又指了指自己左胸位置,“此处更疼,你若肯管我,便不疼了。”
顾沅芷微怔,轻哼一声:“既知疼,便该收敛,少巧言令色。若非为了信,即便你死在我面前,我亦不会多看一眼。”
不多时,她三两下替他包扎妥当,摊开掌心伸前,“药上好了,信来。”
许寒筠没有食言,将信笺递来。
她捺住翻涌心绪,背对他拆开信封,确是父母的字迹,言辞皆是报安之语,让她勿要挂念云云。
顾沅芷将薄薄一页纸读了又读,渐渐眼眶发红。
许寒筠一直注视她,见她发愣,以为触景生情,温声道:“怎么了,可是二老在信中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
“不是...”顾沅芷借着拭泪动作,举起兰袖遮掩,但见信封夹层中,几粒枯桂悠悠忽忽飘落,再难寻觅。
她眸光霎时凝滞,试探着开口:“大人,我想见见他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许寒筠神色未变,“京城乃天子脚下,若流犯回籍的事被番子耳目查到,会招来杀身之祸。你且安心住着,待开春风声过了,我自会安排你去扬州一见。”
她眉梢攀上无可奈何的凄婉,捧信于胸,叹了口气:“大人苦心,我都晓得,为了大局,我又有什么是不肯的,只是开春是何时?”
“日子待定也不急。”见她全然信服的样子,许寒筠稍感慰藉,嘴角噙笑,探手从袖袋中摸出一枝宝珠山茶,插入案上金泥细颈瓶中。
“方才我在园中折下的茶花,你房内太过素净了,妆点一下好,我记得你喜欢这花。”
许寒筠专心弄花,未瞧见她唇角勾起的冷哂。
“茶花抗雪,许大人有心了。”见许寒筠顾左右而言他,顾沅芷更加笃定猜想:这信根本不是近期所写,而是许寒筠截留的旧信。
此时隆冬,正是万木萧疏之时,哪来的桂花?显然是父母有意夹在信封里,提醒时令。
许寒筠拿旧信充数,怕是家人脱离了掌控,甚至可能已被梅贺致接走。
心中迷障消弭,顾沅芷对他生起鄙夷,居然又在骗她,懒得再应付他,转头去照看泥炉上煨的芋头。
许寒筠牵了牵唇角,一径在她身旁坐下,舒展掌心向火,随口问道:“弄什么呢?”
“不过是煨两个芋头。”顾沅芷执铜箸拨开余灰,露出两个焦黑小物,“府内婆子乡下捎来的,说是极糯,大人可要尝个新鲜?”
本是随口一让,未料他颔首道:“既是清妘亲手煨的,自然要尝。”
顾沅芷心情稍霁,想堵住他的嘴,便夹出一个剥去焦皮。指尖触及内瓤,烫得她时不时捏住耳垂取凉。
须臾剥得一个芋头,白肉如雪,热气腾腾。
许寒筠看在眼里,唇角微扬,也学着剥了一块,却不去捏自己的耳朵,反倒伸手捏住了她的。
顾沅芷浅浅颦眉,抬手拂开他,羞恼道:“灰抹到我耳朵了,你作甚总欺负我?”
许寒筠低笑一声:“给你捂手赔礼。”捉了她被烫红的指尖,贴在冰凉掌心中捂着。
顾沅芷捧着芋头抽手不得,便递予他,大度道:“许大人,你先吃罢。”
他从善如流,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暖意顿生。见她眨眼瞧着,他凝视她良久,方轻声道:“很软糯。”
窗外雪虐风饕,她就在眼前,为了一个芋头烫了手。
这一瞬,许寒筠生出一丝恍惚,恍若眼前人并非强求来的,他们不过是世间寻常的一对柴米夫妻。
他将余下的芋头推至她唇边:“你也尝尝。”
顾沅芷也不扭捏,就着没有齿痕的那边咬了一口,火光映得她杏眼流波送盼:“果真极糯,若是加点桂花蜜更好了,可惜你尝不了。”
许寒筠觉着她是为了迁就他,才只吃寡淡的芋头,温声道:“我尝不尝都一样,你若喜欢,让厨下去做桂花蜜就好。”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将两个芋头分食。
过了许久,许寒筠都没有走的意思,顾沅芷没赶他,催了也没用。
他极其自然,斜倚南窗短榻,手执书卷闲读。顾沅芷坐另一侧,膝上堆着五色丝绒,细细分理,预备打个络子。
往岁隆冬,她都会亲自拣选尺头,细细比花色,给戍边的梅贺致制备冬衣。
如今人去事非,这双手闲不下来,权当消遣,给雪团做个攒丝项圈。
“这线颜色配得不好。”许寒筠忽地出声,目光并未离书,话是冲她去的。
顾沅芷横了他一眼,手下不停,“大人懂什么配色?此乃桃夭,最应新岁之景。”
许寒筠倾身过来,挑起一缕绯红丝线,嫌弃道,“这颜色失之浮艳,倒不如换那束霁青的,方显沉稳。”
他心下暗忖:姓梅的走了,这针线活计,他仍不曾得着半分,倒叫这猫儿占了先。
“那颜色太过老成,配大人可以。雪团这么活泼可亲,才不相配。”顾沅芷夺回丝线,揣入怀中,“大人若真个闲得发慌,何不瞧瞧炉上的梨汤熟了没?”
许寒筠定定瞧着她,眼底两丸墨玉漾出笑意。忽地,他将掌心向上一摊,伸至她面前。
“作甚?”顾沅芷警惕道。
他道:“手冷。”
顾沅芷一时凝噎,暖阁地龙极旺,他待了许久,哪里冷了?
“清妘,扬州路近,过几天还有家书要送来呢。”许寒筠笑道。
真是言辞凿凿,若不是她细心,差点信了他,不如顺势陪他演戏。顾沅芷暗嗤一声,搁下丝络,将素手搭了上去。
方一触及,便被他反手扣住,只听一声惊呼,人已失了重心,跌入他怀抱中。
“许大人...你压着我了...”她有些着恼,欲要挣起。
“莫动。”他一手箍住她纤腰,下颌抵在她锁骨处,声气儿闷闷的,夹着些许慵懒鼻音,“就一会。”
顾沅芷身子软下来。
炭火毕剥有声,她数了一遍遍声音,仍不见他起身。
“梨汤要开了,要多久。”她低悄提醒。
“等到雪停了。”他阖着眼,在她颈间蹭了蹭,“不想动。”
顾沅芷无奈,目光触及他散落枕畔的几缕青丝,瞧着有些碍眼,便顺手替他理了一理,他唇边弧度愈发深了几许。
雪一夜没停,他也待了一夜。
因许寒筠搅扰她,攒丝项圈迟了几日才完工。雪团得了趣,戴着窜出去,疯玩半晌回来时,颈间赫然系着一枚蜡丸。
顾沅芷心头一跳,剖丸展信,上面字迹陌生:通敌伪信乃细作所为。
她不由自嘲一笑,也算怪事,做夫妻这些年,还是乍见枕边人的字迹。
旋即,她疑窦丛生。
纸上只字不提顾家人,若已救下,梅贺致何必吝于一句安抚?除非人失踪了。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蓦地想到了照渊司,若真落入那等虎狼之穴......
思绪未理,忽听得帘外脚步声响,已至阶前。
第51章 .逼她婚书落花押
顾沅芷眼疾手快,一把将蜡丸、纸条扔进泥炉里焚毁,又推开半扇格窗。
正听得门外足音顿止,只见湘帘半卷,来人是府内的管家张娘子。
“清妘小姐,这大白日的,屋里怎么还点着蜡?若是嫌芭蕉树遮阴,我着人砍了去。”
顾沅芷穿着雪青银条夹袄,素净雅致,安坐圈椅吃茶,淡声道:“不过是焚了弃稿,若是砍树,倒显得我矫情了。”
张娘子没多想,转了话锋,笑道:“今日我们来,是因为婚期将近,大人特让我们来为姑娘量体。”
顾沅芷惊愕之余,见张娘子一挥手,几个婆子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对她满脸堆笑:“清妘小姐大喜,这可是咱们大人特意选的苏绣料子,千金难求,还请移步量尺头。”
布料展抖开,婆子便往顾沅芷身上比划。
那绣着的连理枝、并蒂莲,赤金流彩,灼得顾沅芷眼晕,拂袖凛声道:“我并未应允什么婚事,更不知这喜从何来,拿走!”
婆子面面相觑,张娘子眼眸一转,恭敬道:“小姐容禀,大人说了,婚期拟在下月初八。这几日府里就要开始洒扫铺陈,这结缡礼数虽繁,但大人体恤,说是按着南边的风俗来办,不叫小姐觉得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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