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病中多思,最是伤身。”他打断她,“这绣楼是为你所建的,你若不喜,拆了改了便是,何苦为了一点微末小事,闹脾气,折腾身子?”
“这是小事?”顾沅芷悲愤难抑,他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随手抄起手边的软枕,朝他狠狠掷去,怎奈去势绵软,许寒筠面无表情受了一记。
“许寒筠,你要装到几时?我不是任你揉圆搓扁的木偶...”她泪珠断线般滚落,凄切道:“你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你心头见不得光的私欲?”
“你只需知晓,这世上,能给你一个家的,只有我。”他蓦地俯下身去,双臂撑在她身侧,眸色冷若雪锲:“如今你在我手里,这便是结果。”
“我不要你的东西...”顾沅芷身子蜷成一团,抗拒他的触碰,“求你...”
“既不肯喝药,那便换个法子。”他重新端过药碗,自己含了一口,捏住她的下颌,强硬哺了进去。
顾沅芷尚未及反应,药汁汩汩渡来,苦涩在唇齿蔓延,混合着彼此的气息。她呜咽、挣扎,指甲在他胸膛上乱推乱抓。
直到全部咽下,他才松开手,指腹重重擦过她红肿唇瓣。
许寒筠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榻上起来,理了理襟袖,转身去理公牍,寥寥留下叮嘱:“好生养着,待你大安了,去逛逛园子,山茶开得正艳。”
夜风穿堂而过,他来到紫檀案前,饮下头疾汤药,涩意顺着血脉一路淌进心底。
他也是肉体凡胎的病人啊,亦知冷暖痛痒。只可惜,能医他之人,不肯顾他。
顾沅芷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传来的翻书声,心里一片死寂。他不懂爱,只懂占有,而她已无气力去教他什么是爱了。
这漫长余生,难道真的就要这样囚禁至死吗?她不甘心。
时日倥偬,过了几日,顾沅芷病已经养好,急着搬出许寒筠的主院,宁愿回到复刻的绣楼里,倒也安得自在。
如今正值严冬酿雪,窗外六出纷飞,好一片白茫茫琉璃世界。
而内阁直房之中,地龙正暖,不似外头寒戚。
首辅刘若虚端坐大案后,掌中盘着一对文玩核桃,问道:“梅逆案,拖得有些日子了。虽说圣上不曾垂问,但外头流言甚嚣尘上。介珩啊,这首尾,可得扫干净了。”
立在堂下的许寒筠垂首敛目,“回阁老,涉案人等皆已伏法,余孽亦在追缴之中。”
一旁的赵甫含笑接话,“听闻安王和梅贺致几个侥幸脱逃的旧部,似在京郊蠢蠢欲动。介珩督办此案,对此可有耳闻?”
许寒筠神色未动,淡淡应道:“梅逆旧部,锦衣卫已发海捕文书,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
刘若虚目光刮过许寒筠,缓缓道:“介珩,你是个通透人。有些是锦衣卫的活计,察院只管盯着大节。只要这大节不亏,旁的细枝末节,圣上即便知晓,也会体谅咱们的一片苦心。”
许寒筠躬身长揖:“阁老教诲,下官铭记。”
辞出直房,许寒筠令轿夫转道,往一处老宅而去,那住着致仕的前御史,亦是他的授业恩师,杨公。
当年秋闱,杨公身为考官,翻检被罢黜的遗卷时,瞥见许寒筠写的策论,文章针砭时弊,无半点酸儒滥调。
杨公当即力排众议,不顾同僚阻挠,将许寒筠的答卷从废纸堆里捞出来,令许寒筠免遭权贵倾轧,保住功名。
如果没有杨公,就没有许寒筠的今天。
杨府门庭寥落,显是久无人迹,推门的老仆见是他,神色复杂,旋即恭敬领入房内。
书房连盆炭火也无,杨公瘦骨嶙峋,正倚在藤椅上,就着烛火翻看一卷残书。
听得动静,他费力抬起头来,眸光一凛,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许寒筠放下若干大补珍品,作揖道:“学生听闻恩师身体有恙,特来探望。”
“探望?我看你是来瞧我死没死透吧!”杨公猛地将书卷掷地,怒目圆睁,嘶声道:“许介珩,好大的官威!左都御史,二品大员!如今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你是首辅身边的一条好狗!”
许寒筠背脊挺直如松:“恩师,时局如此,学生亦是......”
“住口!”杨公剧烈咳嗽,枯瘦手指颤巍巍指他,“构陷忠良,罗织罪名,你午夜梦回,就不怕厉鬼索命吗?当初老夫教你立身正气,清守风骨,你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恩师教诲,学生一刻不敢忘。”许寒筠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但恩师亦知,若无权柄在手,所谓风骨,也不过是无稽之谈。当年黄河水患,家父不过治水胥吏...”
“啪!”一方砚台凌空飞来,重重砸在许寒筠额角,霎时墨汁飞溅,殷红鲜血随之涌出,顺着他鬓角蜿蜒,一时分不出哪是血,哪是墨。
杨公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的手不住颤抖:“滚!老夫没有你这种学生,滚出去!”
许寒筠忍着锐痛,一副木石无感的模样,深深叩首良久。
“恩师保重。”再起身时,他神色已复归死寂,恭谨作了一揖,转身踏入风雪中。
且说许宅的绣楼内,银炭熏蒸,屋子暖意融融。
顾沅芷歪在榻上,背靠柔软的隐囊,身上搭着鹅黄缎织锦被。
雪团才吃饱鱼鲜,蜷在她膝头,呼噜呼噜睡得香甜无比。
兀地,听得朔风撞开门扇,顾沅芷起身掩门。
忽见廊檐下,茕茕孑立一道玄色人影,不由得一怔。
许寒筠也不知在风口处站了多久,一身紫貂大氅积满碎玉乱琼,唯独额角发际处一片暗红。
顾沅芷蹙起眉尖,除了她,谁又敢冒犯打伤他?
“风雪甚大,”许寒筠缓步走来,呼出一团白气,沙哑道:“才刚下值,身上冷透了,可否入内避一避?”
这话问得小心,哪里还有半点左都御史的威仪?
顾沅芷扶着门框的手收紧,面上肃然:“大人这话着实好笑,这院落一砖一瓦皆姓许。大人想来便来,想闯便闯,何必还要惺惺作态问我?”
许寒筠眸光微黯,跨进门来,兀地身形一晃,将头埋入她颈窝中。
“清妘...”鼻尖蹭着她肌肤,感受身下人的僵滞,他长叹一声,低声呢喃道:“头疾犯了,疼得紧。”
一缕铁锈腥气不散,钻入顾沅芷丹丹肺腑,心头微微一颤,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只是下一瞬,梅家满门抄斩的惨状、父母流放的凄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点恻隐之心,转瞬冻住。
“那是你活该。”她猛地抬手,毫不留情将依靠过来的身躯狠狠推开。
许寒筠未料及她如此决绝,身形趔趄后退,兀地撞在冰冷门扇上。仰头时,狭长眸子微敛,流泻几许迷茫。
初见他如此涣散迷离的模样,顾沅芷仍硬起心肠,扬起下颔,冷蔑傲睨他,“许寒筠,这一记伤,我不知道何人所为,也不过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罢了。”
她勾起唇角,“恶人是不配喊疼的。你这样的人,注定无人所爱,孤零零一生。”
第50章 .雪夜煨芋真假情
朔风穿廊度幕而来,许寒筠倚着门,勉力撑直冻僵的身子,“呵...好一个报应。”
他仰面向天,任飞雪扑打额际,激得伤痂溃散,一缕血线拖曳,“在你心里,我所做的一切,万死莫赎么?天下人皆可弃我,恩师亦可弃我,怎么...连你也是一样?”
见此惨淡光景,顾沅芷并未觉着半分痛快,反被血色灼眼,索性不愿再看,退步往暖阁站定。
里间风雪不侵,她颈围茸茸白貂风领,衬得雪光倒聚,只可惜一双眸子,终究没温度。
受这点皮肉苦,他就装模作样来乞求她的垂怜?凭他流两滴血,她便要去捧他、供着他不成?不过是推开他一下,他可是毁了她的家!
顾沅芷眼稍乜他,悠悠道:“大人在座师那碰了钉子,来找我安慰?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不正是大人自己求来的么?自甘为权奸,就莫怪身边没知心人。”
不想和这讨嫌的人多费唇舌,她就要闭门辞客,兀然一只手探过来,生生搦住门缘。
“许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她攒足力也抵不过他的横劲,冷然睇着他。
他摸出一封信笺,两指拈着,声音幽幽荡荡飘来:“前日才到的家书,你看不看?”
顾沅芷眼波一颤,旋即伸手欲夺:“给我。”
许寒筠手腕翻转,将信举高,令她抓了个空,淡声道:“伤口裂了,你替我上药。”
这般无赖行径,哪还有他平日的深稳模样?她柳眉轻剔,堆下几许愠色:“你府上那么多丫鬟仆役,何缺我这一双手?”
“她们不是你。”他闲闲斜倚门侧,眉目间自有不移之意。
怎奈思亲心切,顾沅芷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许寒筠顺势跨过门槛,见她幽幽道:“这就来替大人上药。”
终是愤愤转身,去取百宝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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