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筠坐回榻边,指了指放了白布、伤药的箱笼,声音沙哑:“过来,包扎。”
顾沅芷看着他手臂血肉模糊处,方才的恐惧、怨恨搅作一团,那脚似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许大人,我手重...让医官来。”
见她踟蹰不前,许寒筠眸光倏忽暗下去,便不再强求,轻哂一笑。当下自行洒上药粉,低头咬住布头,一手死命缠裹伤口,动作极狠。
烛火抚照他的影子,往日不可一世的人,竟映出几分萧索来。
顾沅芷兀立熏笼前,不由得心中恻然。几次想要上前搭把手,又想起那番争执,冷下心肠,恨他是咎由自取。这般冤孽纠缠,究竟是要折磨她,还是折磨死他自己?
许寒筠漠然想着,真是有眼如盲的女人,她竟然为了一个利用她的外男,不惜伤他。
这内阁拣选,他赵甫断不能称心如意,且等着。
许寒筠处理完伤口,径自转身朝里躺下,不言不语。
顾沅芷迟疑片刻,因一番拉扯,已是神思困倦,也上了床,帐中烛影,冷冷清清罩着二人。
才不多时,他背对她,闷声道:“刺我的时候,你是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能去赵甫船上,还是想终于能摆脱我了?”
她万般无奈,若真存了必杀之心,方才那一划,便不是在臂上,而在颈中了。
“大人要怎样想,还要问我么?我的命都捏在许大人手里,离了大人必定无所依靠。”顾沅芷又补了一句,无尽疲惫,“我没想过让许大人死,我只是怕极了你那个样子。”
她想:以前的他,诗句清绝,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戾气、疑心深重的疯子?
顾沅芷见他沉默,伸出素臂横在他面前,“大人若觉得我这一划太重,大可现在就还回来。”
她蓦地肩头发紧,一只手伸过来,扣住肩头,强行将她扳过去。
手是冷的,人也是冷的。入目是许寒筠那张清隽苍白的脸,眼底阴霾太重,浓得化不开。
怪这月光太温柔,在他看来,她眼波如春烟醉雾,恻恻流转,幽微吐息呵在他腕侧,“大人,动手吧。”
他紧抿唇,目光一路逡巡她眼眸、鼻尖,最后钉在两片鲜妍唇瓣上,猛地欺身而下,狠狠咬上那点嫣红。
齿牙相磕,痛楚钻心,她闭眸不住呜咽,指尖用力掐入他宽阔肩背,让他也吃痛,等到分开时,两人唇上均是凄艳欲滴。
许寒筠咻咻喘气,重重跌回枕席,隔了半晌又道,“无论何时何地,你只能依附我。哪怕毁了,我的东西也只能碎在我手里。”
浪声嘈嘈催人眠,顾沅芷没有应他,早已沉沉睡去。他睨了她片刻,拉起被子替她掖好。
*
过了几日,官舫抵京,顾沅芷蒙着皂纱帷帽,一路下船易轿,进了许寒筠宅院。
他的住处幽静拔俗,颇有雅人深致。转过几道穿山游廊,一方阁楼映入眼帘,青瓦飞檐,奇石垒山。
顾沅芷觉得这景致眼熟得惊心,待婢女打起斑竹帘子,许寒筠携了她的手,跨入正房。
一缕苏合香萦回,湘妃竹榻、汝窑花囊、案头那方端砚,一切陈设,竟与她在闺阁做女儿时分毫不差。
仿佛她家道落魄,不过黄粱一梦,醒来她仍是未出嫁的闺秀。
“如何,可还喜欢?”许寒筠噙着笑意,侧目觑她。
满室暖香,沉沉压迫她心尖。这哪里是喜欢,这分明是惊悚!
顾沅芷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算来她入狱不过半载光景,即便那日抄家,许寒筠立时动工修造,也绝不可能复刻成功她的绣楼!
只一个缘故,早在将军府事发前,甚至更早,她与他尚无深交时,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府邸深处,为她精心打造了这座牢笼。
若非经年累月的筹谋,断难以此。
这个可怕的男人,究竟是在暗处窥伺了多久?又是抱着如何深沉阴鸷的念头,在无数日夜里,对这一室空房,幻想将她囚禁于此的情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顾沅芷气血逆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登时两眼昏黑,软绵绵向后一仰。
“清妘!”
意识涣散间,她听见有人唤她不迭。
第49章 .天下何人曾顾君
许寒筠瞳仁骤聚,一把将顾沅芷抄入怀中,只觉她轻似弱柳,软软陷落臂弯里。
“来人,速去传医!”
须臾间,丫鬟婆子四散,传轿夫、催热水,满院人影杂沓、传唤声此起彼伏。
一片喧阗中,许寒筠径自撞开竹帘,横抱她穿梭回廊,足不点地,直奔自己的主院而去。
“掌灯,掌灯!”周平忙呼喝。
仆役们被许大人气势所惊,急着擎起火折点灯。
廊下悬顶的绛纱灯吐辉,投下明灭光影,掠过顾沅芷失色眉眼,映照他紧绷的侧脸。
直至入得正寝,他将她极轻极慎地,安顿自己的榻上。
少顷,赶来的太医冠带歪斜,被周平催着给顾沅芷切脉。
隔着幔帐诊视,太医手方离腕,许寒筠便逼问:“如何?”
太医捻着胡子,因不知这女子是许宪台何人,斟酌回话:“贵人这是郁结于内,加之身子素亏,方才又似受了惊悸,这才一时闭过气去。需得静养,切忌再动大喜大悲之念。”
惊悸?许寒筠面沉如水,“开方吧。”
待送走太医,周平乍着胆子劝道:“大人,您身上金创未愈,明日又要到署交差。此处自有丫鬟伺候...”
许寒筠定定看着顾沅芷,“把书房里的公文搬来。”
周平默叹一声,大人手臂还包扎着,又要照顾人,还要批公文,真是两不误。
室内又恢复冷清。许寒筠在榻沿侧坐,伸手在她额际一试,触到湿腻冷汗。
他眉峰暗锁,取了湃在温水里的巾帕,轻柔替她擦拭鬓边、额角。
巾子才一沾肉,顾沅芷双眉紧紧攒聚,展不开那一团愁苦,喉间含混呜咽,“别过来,走开...”
好似有人将她拖拽进梦魇,挣扎不出,凄惶已极。
许寒筠将帕子扔进铜盆,低喃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复刻的闺阁,是他请了工部巧匠修建的,耗费无数心血。
他想着她乍见之下,即便不欣喜,至少有一瞬动容,觉得他是懂她的,真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可她居然吓得晕厥了,难道在他看来是<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圆满,在她眼中,是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别怕...我不会害你的...”许寒筠将她半抱在怀里,低声哄着。
他在床沿守了一夜,白日去察院点卯,没等散值鼓声敲响,便匆匆赶回,给昏睡的她喂药。
银匙抵住她紧闭唇瓣,药汁送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溢出,染脏袖口,素有洁癖的他浑不在意,一点点替她拭净下颔。
“你怎这般恨我,”他贴着她的耳廓,“恨到连梦里都不肯安生?”
怀中人忽地一声嘤咛,许寒筠心中一喜,见顾沅芷睫羽微颤,方悠悠醒转。
入目并非是闺阁,她稍心安,待看清眼前人后,身子本能地挣脱怀抱,如避蛇蝎。
那一眼的厌憎,将许寒筠眼底刚升起的希冀,霎时凝冻。
他摁住乱动的她,舀了一匙药,送至她唇边,温言道:“醒了,先把这药吃下去。”
她偏过头避开,问道:“这是哪里?”
“是我的卧房。”
顾沅芷眼里聚起明光,紧紧盯着他,“那绣楼起了多久?”
许寒筠淡淡道:“吃药。”
“我问你起了多久。”顾沅芷凛声道,素手一扬,将递到嘴边的药勺狠狠挥开。
当啷一声脆响,瓷勺摔作粉碎,药汁尽数泼洒在他官服上,晕开一片褐渍。
许寒筠看了一眼狼藉衣襟,摆手屏退了闻声惊入的侍婢,又取了一只银勺在手,语调平淡无波:“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是何时?”顾沅芷惨笑一声,强撑病骨从他怀里支起身来,“那时候我还是梅家夫人吧,将军府还没事发,你究竟从何时起,存了这脏心烂肺的算计?”
许寒筠面不改色:“我想着你住不惯京城的屋子,便让人照着姑苏样式修缮一番。”
“这叫修缮?那方砚是我及笄之年父亲手赠,背刻我表字,外人绝无从知晓。连这个你也仿得一般无二...许寒筠,你是疯魔了不成,你到底什么时候筹谋着要将我囚作禁脔?”
她一口气道尽委屈,只消一想闺中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更衣梳洗的私密物件,竟都曾被这个男人细细描摹,她便觉恶寒。
许寒筠眸光深幽,静静锁着她。心头的空洞,被她的质问撕得更大。
他唇角勾起嘲弄,“若是算计能让你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不必去教坊司受辱,不必去流放路上送命,那便是算计吧。”
“怕远不止这些,”顾沅芷不依不饶,“是不是连梅家的案子,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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