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两人缓和,许寒筠心底松泛,可转念一想,若被顾沅芷得知,崖州顾家被人半途劫掠走失的事,又会怎么待他。
此生纵是千夫所指,惟不愿她嫌恶自己。
许寒筠一下没了胃口。
第46章 .拨得琴音见世兄
是日渡口解缆,顾沅芷与许寒筠踏上官舫,往京华去。
一连行船三日,许寒筠心怀悒闷,取来琴,调弦静心。
江声浪涌,伴淙淙琴音,眼前扭曲、幻化成二十多年前的洪水浊浪,苦苦折磨许寒筠。
“砚修,抓紧爹,别松手!”
“救命...大人,求求您开闸放水吧,下游还有几千户人家啊!”
“刁民聒噪!总督大人有令,保上游官田,下游贱民死不足惜!”
该杀,贪官污吏都该杀!
老匹夫如今高踞庙堂,纵许寒筠为言官之首也无法奈何。所谋深远,他必须隐忍,即便认贼为首......
许寒筠指下瑶琴走着一曲《酒狂》,眉心折痕深重,忽觉头风如凿,用力跪指跪指:古琴的一种指法压弦,只听得铮然一声!
一根丝弦霍然绷裂,割伤指骨,血珠不住涌出来,他浑不在意,犹在抚琴,乱音凄戾断续,令不远处的顾沅芷浅浅颦眉,不忍再听。
她坐在灯影暗处,漠然觑着,许寒筠身形一晃,若玉山将颓,已是痛极难支,她才盈盈到他身侧,用汗巾按捺他渗血手指,“琴乱了,大人,停下吧。”
这人心防太重,只有痛到熬干神智时,她的温柔才珍贵。
“你听见了么,”许寒筠一手扣住琴案,哑声道,“水底有人在哭。”
“大人听岔了。” 顾沅芷替他包扎妥当,语气平淡如水,“不过江风呜咽,我去将窗子封严实些,便听不见了。”
“不是风声。”他扣住她腕子一带,两人鼻息相抵,他盯着她安澜如镜的神情,“是几千条人命,在哭嚎。”
顾沅芷神色微变,这几日行船水浪稍大,他便会头疾发作,无奈替他拭去额头冷汗,温声道:“你既有旧疾,为何不走陆路?”
才觉失态,许寒筠松开对她的钳制,侧身整襟端坐,面上严霜散尽,“年关将至,若是回得晚了,会误了一年的京察。”
她自然不信,可锯嘴葫芦不说也没办法。
“大人,累了便歇下吧,我来替你续下一阙琴音,静心安神。”
顾沅芷扶他躺下,铺排锦褥,安了引枕到他脑后。
许寒筠指背抵住眉心,阖眸暗叹:陆路变数太多,只怕护不住她。
京中权贵、阴魂不散的照渊司都在盯着,顾家人已被劫走,难保不会对顾沅芷下手。若让她知晓处境,必会胡思乱想。唯有将她拘在身边才安全,纵使她怨他专断、凉薄,也无妨。
顾沅芷回到琴案前,纤指弄弦,初始轻缓,不多时,曲转凄切,漫是思归之意。
许寒筠未睁眼,心底冷哂:前尘已断,故居已毁,她这番哀思,究竟是想给谁听?他懒得叫停,翻身睡去。
反正雀儿叫得再凄惨,也飞不出重重画笼。
琴声穿透雨幕,传向邻船,甲板上有一人持伞兀立,听得琴音,隔着江上薄雾投来一瞥。
顾沅芷借推窗透气之机,遥遥望去。那人峨冠博带,衣袂翻飞。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她匆匆合上窗扇。
未几,官舫在渡口停靠补给时,有邻船靠拢,递来名帖,说是翰林赵学士来访。
许寒筠听罢,眸光晦暗不定,昔年他与其人同榜登科,都进了翰林院,后来许寒筠去了察院,两人多年不曾私下往来,今日又是为何?
他瞥了顾沅芷一眼,没等吩咐,顾沅芷自发退到内舱珠帘后。
她透过摇曳流苏,外头两人声音穿行而来,一个清冷凉薄,一个谦和守礼。
顾沅芷眸光雪亮,按捺住心绪激荡,那甲板上的人,真是他!
来客正是父亲昔日的得意门生,赵甫。赵顾两氏有通家之好,赵甫常来顾家请益,顾沅芷也唤他一声世兄。
真是恍若隔世,若能向赵世兄求救,或许...
赵甫目光往内舱珠帘一扫,笑道:“方才听得介珩介珩:男主的表字。兄的船上有琴音,可是藏了娇客?”
顾沅芷眼眶一热,赵世兄果然听出来了,是她的琴音。
许寒筠自若回道:“行船枯燥,我抚琴自娱罢了。”
赵甫道:“介珩何必生分,既是娇客,不愿示人也就罢了,连告知都不能?”
许寒筠道:“茂之兄言重了,我途经扬州,偶然得一名乐籍女子。奈何技艺粗鄙,唯恐污了茂之的清听。”
“哎,介珩过谦了。”赵甫目光意味深长,“恰逢今夜舫上有宴,昔日同在翰林院的袍泽也在,介珩若不弃,不妨携眷同往。若有红袖添香,岂不雅兴?”
顾沅芷心中发急,许寒筠必会三言两语打发了赵甫,届时船过水无痕,她便真的求助无门了,她必须去那场宴席。
珠帘轻响,许寒筠眉心微跳,匆匆回头看去,正想凛声呵斥,却是雪团跳了出来,跃到桌案上打滚。赵甫微讶,这许御史竟会养狸奴。
见状,许寒筠眸光一闪,改口道:“既是茂之盛情相邀,我敢不从命?至于我那新收的妾室自当随行。”
送走赵甫后,许寒筠甫一转身,笑意顷刻褪去,入得内舱,见顾沅芷偏向一隅,装模作样做着针黹,不由得冷笑出声。
“别装了,又是拨帘又是抚弦,”他居高临下睥睨,“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了招蜂引蝶的本事?”
她深知许寒筠性子,最恨她心有旁骛,断不能承认她假借为许寒筠抚琴,向别人传递消息。
顾沅芷低头捻针,平静道:“我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我一直没出内舱,安分守己,何故错怪我?”
竟是把他当成痴傻的么?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人掼倒在重席上,她逸出抽吸,听他阴恻恻道:“怎么,看来赵甫与你关系匪浅,竟敢对他托以性命相求?人心难测,不怕他告到御前,令我们一道背上死罪?”
顾沅芷被逼得声色凄微,仰头露出一段纤巧雪颈,不答所问,只哀告道:“手要断了,往后怕是不能抚琴研墨了,大人对我心肠好狠......”
那人一顿,怎奈转念间,面上寒霜更甚,霍地甩脱她手,背身冷嗤:“你这手若用来勾引男人,便是断了也活该。”
顾沅芷挽起袖口,自顾自揉着泛红皓腕,眼梢儿斜觑冷峭背影,恨声道:“大人污蔑我的法子,越来越多了,我连人都没见着,就扣我这么大罪。”
许寒筠因着头疾,不愿与她纠缠,脱靴躺下,高卧养神。
入夜,赵甫的官船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啊呀,茂之的恩师一走,这文渊阁大学士的位子空了,眼下非茂之莫属了!”
“话说那许宪台,真是个痴的,当年也是状元,好好的词臣之路不走,偏要做言官,非翰林不入内阁,纵是做到宪台又如何,这辈子也无望内阁了!”
那翰林翰林头衔,类似于现代学历标签。明代官员终其一生都会在正式称谓中保留翰林院的兼职,这是进入权力核心的关键。词臣,是玉堂清要,储相之选。当年许寒筠自甘去掉翰林头衔,无异于自污门第,也难怪这些士林同僚不屑。
赵甫虽任三品詹事,又升任在即,依旧面上不露得色,淡声打断同僚,“介珩兄志怀风宪,不求显贵,尔等慎言。”
恰在此时,许寒筠如约而至,而顾沅芷戴了帷帽遮容,离他远远的。
见这铁面御史,登时众人噤声,唯有赵甫做全礼数相迎,又给顾沅芷加设了屏风。
席间很多官员被许寒筠弹劾过,无一人给他敬酒,他也晏然自若。
酒过数巡,赵甫提议行酒令,续诗来助兴。
许寒筠带来的女子坐在屏风后,写在纸筹上的词藻绮丽,全无赵甫记忆中顾沅芷的傲骨棱棱。
赵甫疑窦丛生,给自己的学生使了个眼色。一个青年官员移步至顾沅芷的屏风前,借着酒意,抚掌笑道:“好个锦绣文章,不知佳人如何?”旋即探向屏风,猛力一扯。
许寒筠端坐着,冷眼旁观,并不阻拦。
锦屏委地,满座宾客看去。几案后,一女子已褪下帷帽,描眉画鬓,俨然美人坯子,她忙不迭起身,慌张敛衽施礼:“贱妾清妘,冲撞了大人。”
看清那女子面貌后,赵甫不见异色,神色如初。许寒筠这才拂衣而起,不虞道:“赵大人这是何意?!”
赵甫讪讪笑道:“介珩兄误会,是我的学生贪杯,醉后唐突佳人。还望海涵,海涵!”
许寒筠瞥了他一眼,神色冷淡:“既已醉了,早些歇息为宜,告辞。”
说罢,许寒筠径自甩袂而去,也不等尚在席间的女子,真个冷漠。
眼下,真正的顾沅芷被锁在官舫里,被婢女严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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