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50页
    许寒筠凝注不移,睇着她,淡声道:“世间贪得无厌者众多,多我一个又何妨。”


    “歪理,唯独你不行。”顾沅芷抬腕,虚掩他一双瑞凤眸,遮去灼灼逼视,凉意熨帖眉眼,他颈项俯低。


    “除了我,谁又可以?”许寒筠语调疏懒,睫羽扫动,她掌下略微泛痒。


    “大人若求真性情,”顾沅芷无辜眨眼,轻诮道,“我此刻应将怨气泼出来,而不是给大人按头。若真想看,只怕到时候又嫌我不知好歹。”


    许寒筠喉结轻滚,非但不躲,反向袖底香风偎去,“怎不动手?”


    这可是他说的,怨不得她。顾沅芷眼波流转,一手仍覆他清隽眉棱,另一手探去梨花桌,高擎瓷盏,扬汤欲泼。


    许寒筠只觉袖风拂面,未及茶汤落下,她腕间剧痛,已被他稳稳扼住。


    “好狠的心肠。”他劲力一运,顺势连人带茶逼回身前,“清妘只对我这般?”


    顾沅芷吃痛,索性敛去一身乖张,只余十分婉娈,将茶盏殷殷奉于他唇畔,脉脉细语,“大人心火太旺,我给你吃茶清火呀。”


    许寒筠仰着脸,喉间逸出轻哼,“那我可要谢谢清妘了。”他借着她手饮茶,指尖顺着皓腕游移,神情端严,口中却另一番光景,“火气旺不旺,眼下难辨,夜里你亲自来探才知。”


    两句浑话一激,顾沅芷登时红云飞上两颊,倏地缩回手,背过身去理袖口,恨道:“堂堂宪台大人,平日在朝堂上也是这般,满口没正经?”


    许寒筠重见天日,眸色半点绮念也无,“我并非道学先生,这春帏深处,既无外人,不问那些虚礼。”


    真是半点口头便宜讨不到,顾沅芷一噎,“许大人早些歇着吧,梦里或许什么都有。”


    “歇下了,还怎么用饭?”


    顾沅芷被他拽得踉跄,只得匆匆随他步子,“大人不是说没胃口么?”


    “那是方才,”许寒筠步履不减,“现下有了。”


    花厅内,圆桌摆满佳肴。虽然她鲜少下厨,但备菜切菜都是仆役来做,她也只炒动几番,不算太难。


    两人对坐,顾沅芷无意抬眸,觑见许寒筠只在清炒虾仁、凉拌小菜上落箸。


    细想来,凡是席间甜腻之物,许寒筠从未沾口。平日送来糕点,亦全进了她腹中。


    顾沅芷忽然道:“可是我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大人一筷未动。”


    许寒筠以苦茶压喉,神色平淡:“尚可。只是晚间不宜积食,清淡些好。”


    “这块肉不大,不会积食。”顾沅芷夹起挂着红艳蜜汁的排骨,放进他碟子里,几息后,他终是搁下筷子。


    “我不喜甜。”许寒筠未曾避讳,往日只是她未问,他亦懒得多言罢了。


    顾沅芷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她愕然失笑,只觉荒谬,行事那般霸道的一个人,竟在口腹之欲上学会了委曲求全?


    “那大人为何不说?”顾沅芷不解,“若早知大人不喜甜,我便不做这些了。糟蹋粮食不说,还累得大人倒胃口。”


    “因你欢喜。”许寒筠夹了一块樱桃肉到她碗中,红肉白瓷,分外动人,但顾沅芷没吃,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面不改色:“你我如今同食同寝,与夫妻无异。既是夫妻,焉有分席的道理?口味难调和,总得有一人低头。”


    “谁与你是夫妻。”顾沅芷冷哂,这人自说自话,荒诞至极,应该去找太医看癔症。


    “许大人,世间哪有你这般...”她搜肠刮肚,终是咬紧白牙道出一句:“泥塑木雕,金人三缄的锯嘴葫芦!”


    许寒筠眉梢微挑,想他庙堂之上判笔锋颖,令权贵闻风丧胆,何曾得过这诨名。


    顾沅芷顾不得尊卑,积郁既久,更是一发难收:“你既恶甜食,缘何只字不提,做出一副体贴姿态,每次我给你吃甜食,也不拒绝,好叫我以此感念你宽纵恩德?一如当年姑苏旧事,你不问不辩,还一直瞒着我,对我生出百般偏见,你心里究竟藏了多少事?”


    她语速渐快,“你口口声声要我露出真性情,要我不许瞒你、不许骗你,可你自己呢?高兴了赏我几分好脸色,不高兴了便磋磨我。许寒筠,这世上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


    许寒筠静默看她。


    顾沅芷这一席话道来,直是急管繁弦,不容人插口。话音才歇,一口气尚未回转,脸颊染晕,色如晓日熏透的海棠,教许寒筠眸色转深,伸手欲触那片红云。


    “你做什么?”顾沅芷后仰欲避,心底暗忖,这人真是刀枪不入,骂他也没反应。


    许寒筠收回手,面上无躁无愠。他被清妘骂了,不是为了其他男人。求全责备,方是亲近之人。她在乎他吃不吃甜,在乎他心里藏没藏事。有嗔怨,一定是心底意难平。


    他觉得新奇,甚至愉悦,唇边漫出一丝笑意,实在诡异,令顾沅芷看得心中怵剔,拧眉道:“我说的话,大人觉得很可笑么?”


    “锯嘴葫芦...清妘这譬喻,倒是新奇。”


    顾沅芷见他无所谓模样,更觉胸口乏闷,旋即霍然起身,带得碗箸相碰,当啷响。


    “既然我手艺不合大人口味,这后厨便不去了。大人想吃什么,让厨下去做,省得委屈您的尊口。”


    她敛容冷面,径自去了内室。


    花厅重归寂静,许寒筠独对孤灯,一声轻叹,眉间浮起几许无可奈何,她气性倒是比从前大了不少。


    他步入内室,见顾沅芷背对疏帘,独坐软榻,怀里抱起雪团,一搭没一搭轻抚软毛。


    听得足音,她拗过脖颈,许寒筠挨着她身侧坐下,扣住她往里挪动的腰肢,温声道,“还在气?”


    顾沅芷拂不开他的手,冷着脸道:“不敢。大人是官,我是囚,哪敢生大人的气。”


    “又说气话。”许寒筠笑了笑,五指自若地穿行她指缝,不顾她推拒,牢牢相扣。


    “方才是我失言。”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说得对,我是锯嘴葫芦。”


    他承认得这般痛快,倒叫顾沅芷一腔冷嘲热讽无处着落,讶然回首。


    许寒筠迎着她的目光,眸色认真:“幼时家中举步维艰,些许糖水便是人间至味,即便我再不喜,也不敢浪费,寒了母亲的心意。久了,便习惯吞咽下去,缄口不言。”


    他顿了顿,提到亡母,眼底苍凉,“后入仕途,喜怒形于色乃是大忌。示人以好恶,便是授人以软肋。隐忍不言,是为官之道。”


    顾沅芷心头微动,知他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他这般剖白心迹,倒是少见。


    “至于当年姑苏的事,都过去了。”许寒筠对此不愿多言。


    他不说,她偏要提。顾沅芷唇畔漾起,逸出似叹非叹的薄笑:“我知道,因为你不敢告诉我。你怕自己在我面前,落了下乘。你喜欢我,那是你自找的,困顿门阀之见的人,不是我,是你。”


    “当年我未曾嫌你门第,如今我亦不慕你权势。相逢后,你对我百般相逼,不过是来掩你怯懦。”


    “许大人,”顾沅芷向他倾身,衣香鬓影间,见许寒筠垂着眼,敛尽神色,她愈发大胆,纤指虚点浮凸喉结,若有似无画圈,“原来你也有怕的事啊。”


    反常,若是以往,他定会将她扑倒榻上。顾沅芷心头一片雪亮,他愈是静,愈是慌。


    听她一番抢白,许寒筠颅内似有几百只蝉在鸣噪,抛出一油纸包,想封堵她唇口,“饭菜已凉,你未进多少,这栗粉糕且先垫垫。”


    她嗤了一声:“谁要吃这干噎东西。”


    他凛声道:“那你想吃什么,让后厨重做?你自去罢。”


    “后厨里还有些食材。”顾沅芷放开雪团,站起身来,“我去做碗阳春面,不放糖,许大人要不要?”


    小厨之内,仆役送柴到炉里,灶火初红。


    许寒筠倚门而立,静静凝睇她。


    白雾腾起,顾沅芷将银丝细面抖落入锅,捏着长箸搅动。


    “只要面?”许寒筠忽然开口。


    顾沅芷未回首,声音夹在沸水声里,“深更半夜,大人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我去给你现猎。”


    “煎鸡子。”许寒筠自若道,“要金边焦脆、流黄软嫩的。”


    顾沅芷诧异回头,杏眸横波剜了他一眼:“许大人,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口中虽嫌,到底还是摸出两枚鸡子。热油滋啦作响,锅气肆意,闻得许寒筠勾唇轻笑。


    少顷,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呈上案头。清汤银丝,翠葱点缀,卧着金边流黄的鸡子,两人对坐,吃得专注。


    顾沅芷看他吃得香,恼气散了些,还是提醒他,“这面我不放糖,不是为了迁就你,是因为阳春面本就不该放糖。”


    许寒筠抬头失笑,点头道:“阳春面当然是咸鲜的,你说得对。”


    顾沅芷轻哼一声,“锯嘴葫芦若是开了口,倒也不算太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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