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芷只得将糖送入他口中,指尖触及温热唇瓣,正欲抽手,忽被舌尖卷过,“你...”
许寒筠含糖在口,眉眼舒展:“不苦了。”
“糖自是甜的。”顾沅芷眼波横流,似是愠恼地睨了他一眼,端碗欲起身。
许寒筠心情初霁,扯住她衣袖,“手还疼吗?”抓过被他揩红了的手腕,凑到唇边吹了吹。
“不疼了。”顾沅芷讷讷出声。
“撒谎。”许寒筠轻笑一声,在她掌心轻挠一下,“明明还在发抖,是冷么。”
他起身,抱着她往内室走去。
下一刻,他的话追来,又引得顾沅芷脊背发寒。
“等梅家事定,见过岳家后,我们便成亲吧。”
第43章 .夜阑正是捉奸时
怀中人身子僵滞,许寒筠只作未觉,步履从容,将顾沅芷轻放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他俯身欺近,替她掠起鬓边一缕乱发,擦过凉沁沁耳垂,“怎的哑了口?”他笑,“莫不是听了这喜事,欢喜得痴了?”
褥子暖意融融,可她容颜黯然,透着风雪俱消的苍白。
真是荒谬,这人把自己当什么稀罕物件了?她与梅贺致的婚契没断,怎可嫁二夫。况且她又不是他们二人仇怨的战利品,争来抢去,问过她意见了么?
顾沅芷仰卧榻上,两排睫羽轻颤,声气虚浮,“大人视礼法如儿戏,这等名不正言不顺的福分,还是留给旁人吧,多的是云英未嫁的女郎心慕大人,而我消受不起。”
旁人的事,又与他何干?许寒筠清俊面皮积攒沉抑,宛如三九天冰雪,“你该明白,这并非与你商议。”
顾沅芷定了定神,将推脱的辞令,条分缕析道来:“大人执意强纳我为妻,若被政敌发现,以此攻讦我罪臣之妻的身份,便是欺君罔上的杀头重罪。届时大人的筹谋,只怕付诸东流。”
“本官自有万全之策。梅贺致那个废物,连护你周全都做不到,若非我出手,你此刻怕是已在教坊司里受尽折辱,你还顾念自己是他妻子的身份?”他眼皮一撩,睨着她紧抿的唇上,慢悠悠道,“给你正妻名分是抬举,他和你断不会再有交集,若你想要与他的和离书,也可以。”
她怎可全凭他摆布?当初梅贺致求娶她,也是三媒六聘下婚书,守尽礼制。到了他这里,轻飘飘一句话,高高在上,施舍她一般。
顾沅芷胸口一股浊气上涌,气得逸出轻笑,兀地别过脸,格开他的手,冷斥道:“你不仅无赖,还不可理喻。你以为权势可以摆布一切吗?就算我爹娘知道你的手段,也不会卖女求安的。”
“看来你一家子都有骨气。”他被她骂,也不发怒,指腹紧扣铁射玦,幽幽笑道,“论权势、情分根基,我都不比他差。你忘了么,是你先来撩拨我的,现在想一走了之,绝无可能,你也只能依附我。”
“我现在后悔了,不该去落雪亭捡到你那本《牡丹亭》,也不会有这么多孽债。”顾沅芷眉间浮掠嘲弄,抛却一丝不忍,狠下心追击,“大人想娶的,是一副皮囊,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若是前者,我甘愿成全。若是后者,只怕大人终将失望。”
他唇角弧度一点点下沉,旖旎情思,顷刻间被她的话绞碎。她竟是将两人这段缘分,视作悔不当初的灾殃。好,好得很!
“成婚之后,你便是我的人。我有的是时间,把他的影子一点点剜出去。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一辈子,我也等得。”他扳过她的下颔,趁她错神刹那,骤然俯首压下,衔住两片秾艳的唇瓣。
顾沅芷一惊,齿关微松,随即狠狠咬下。
许寒筠唇瓣血珠涌出来,闷哼吃痛,捏住她下颚,咂吮更深,将她每一声喘息吞进去。血丝从唇畔流溢一缕,迤逦过她下巴。
她指尖陷入他的臂肉,眼睫扑朔,杏眸滟滟水光,蓄成一线清泪。口中漫出奇绝的甘苦,血沫被他渡过来,又腥又甜。
不像是柔情蜜意的亲吻,四片唇瓣滚烫厮磨,挣扎成了齿间的细细颤动。
良久分开时,两人唇上沾着艳色。她咻咻喘着,胸口不住起伏。
许寒筠抹开滞在她腮边的血,斜斜一道,如胭脂媚艳。
他眼里孤寒如雪,冷蔑睨她,“这般不知好歹,好生反省,何时想通了,何时再来求我。”
说罢,他一拂衣袖,转身阔步离去。
少顷,听得他对亲卫沉声吩咐,院门外传来落锁声。顾沅芷怔忪,将脸埋在锦被里,翻过身去。
凭什么要她服软,纵是一无所有,亦不向他折节!
日子如同涓涓洄转的泉流,一点一滴流逝。后院有亲卫把守,她连门都出不去,许寒筠也不来见她,下人们对她缄口不言,外界消息都透不进来。
顾沅芷倒是随遇而安,既出不去,翻案希望也渺茫,索性便不管了。他想看她心气磨损,她偏不。
她命婢女寻来一口红泥小火炉,搁在庭院的老梅树下。
冬日寒肃,她拥着狐裘,在泥炉上煨梨汤。
烟岚袅袅腾起,混着梅枝冷香。她执握翻拣出的几卷孤本,就着暖阳,一坐便是一个午后。
直到那日黄昏,墙角一丛衰草窸窣作响,她瞧见一团瑟缩白影。
竟是一只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猫,瘦得皮包骨头,叫声弱如游丝。顾沅芷心里怜悯,将它抱回屋,用厚实棉垫做了窝,温热羊乳一点点喂着。
“唤你雪团吧。”她点着猫儿湿漉漉的鼻子,眉眼间浮起笑意。
自此寂寥深院,多了些活气。她对着猫说话的时辰,倒比对人多。抱着它晒太阳,低声念着书中的诗句,倾诉无人能懂的心事。
而前院书房内,灯火常常彻夜不灭。
许寒筠肋下伤口已经结痂,隐痛已好。数日未曾踏足顾沅芷所在后院,宿在书房,公文批了许多。
镇日忙于巡按正事,严厉考察段知府的地方政绩,丝毫不见对她的牵念。
眼下许寒筠坐在案前,面色清穆澹和,只是盛着清火茶水的杯盏起落,比往日频了些。
“她近日如何,可是知错了?”许寒筠放下朱笔,佯作随口一问。
周平弓着身子,斟酌着回话:“回大人,清妘小姐在后院,命人弄了个火炉。”
许寒筠眉梢微挑:“她要做什么,烧院子?”
“不是...”周平声音渐低,“小姐在梅树下煨梨汤,还让人把箱笼里的孤本古籍都搬了出来,这几日趁着日头好,正在院子里晒书。”
才饱蘸墨水的紫毫笔,又搁回笔山。许寒筠眉心微折,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原本想着冷落她几日,待她尝够了被遗忘的惶恐,自然会服软。没成想,她未曾无聊,倒是成全了她的清闲。
是夜,月色昏黄。
批完公文,许寒筠披了鹤氅,轻衣缓带,不知不觉踱步到了后院墙外。
疏竹摇月,影落他眉间,恰似心头执念,越想挥毫泼墨盖过,越是洇染成一片洗不净、相思灰。
院门紧锁,里头一片寂静。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纤细剪影,她似乎正低头弄着什么。
流风回转,送来她絮絮低语,温软轻柔,是他鲜少听过的语调,似绸缪三月春风,裹含宠溺。
“慢些...急什么,没人和你抢,别舔我的手啊。”
“怎么弄得满胡子都是...湿哒哒的,可怎么洗,脏兮兮的,我不亲你了。”
许寒筠一窒,脚下步子顿住。这么晚了,她同谁说话?这别院里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再无旁人。
胡子...这夜阑深宅内,哪里来的蓄须男人?
画舫之夜的阴影倏然笼罩心头,莫非是被他赶巧遇到了第二次,这才多久,又是哪个野男人。
难道她竟喜欢那些满面虬髯的粗鄙武夫?他抬手摸向光洁下巴,只觉触手冰凉,自己素来爱洁,不喜蓄须。
刹那间,一股郁火焚心煮骨,将肺腑熬成一味求不得的苦药。
为什么,她竟敢在这后院内私藏奸夫,难怪这几日乐得他不曾造访!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冷落之策,他阴沉着一张脸,径直推开房门。
寒风呼啸灌入房内,吹得他两袖衣袂鼓荡,满身戾气流泻。
“清妘,深夜不睡,是在同谁讲话?”他目光四处梭巡,落在她怀里,冷刹眉眼忽焉凝冻。
第44章 .猫戏大人破僵局
美人榻上,一人一猫,齐齐惊惶抬头,四目愕然,觑这不速之客。
许寒筠心潮交煎,视线扫过屏风后、帷幔间、乃至床榻下,一无所获“奸夫”踪影,惟见一只猫儿团在顾沅芷臂弯里。
顾沅芷收摄心神,倚在榻背,夜里只穿件素纱对襟单衣,月华流照下,益发雪意横生。
“大人...这是作甚?我方才和猫说话啊。”她眼波凝然,澄澄地问。
许寒筠迟疑道:“我听见,什么胡子?”
顾沅芷一怔,举起雪团,它冲许寒筠喵了一声,沾了羊乳的长须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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