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47页
    段隽言目光触及,茶盖错手滑落,涩声道:“大人手中之物...看着颇为眼熟。”


    许寒筠掀起眼皮,似笑非笑:“怎么,段知府对这簪子有兴致?”


    段隽言面色微白,半晌回道:“下官不敢。只是觉得此物精巧,用来拨灰,未免可惜了。”


    许寒筠随手将玉簪掷回案上,隔着袅袅烟岚,狭长眼眸幽深晦暗,“内子嫌簪子戴着扎人,本欲弃了,本官觉得用来通香灰倒趁手。”


    正说着,珠帘被人挑起,一阵环佩轻响,顾沅芷冉冉走来,故作惊讶地对段隽言敛衽一礼,“我找大人不得,原是与段大人议事。”


    段隽言起身回礼,觑见她面上粉悴烟憔,生起怜惜,以为她这几日过得不好,他再达观不争,心底对许寒筠也不忿起来。


    许寒筠冷眼瞧着,慢条斯理咽下苦茶,“夫人找我作甚?”


    顾沅芷徐徐转身,柔声道,“大人,该进药了,看来是与段大人相谈甚欢,忘了时辰。”


    许寒筠看着她,眼底划过兴味,指着案上蒙尘的玉簪,淡淡道:“用药不急。段知府惜这物件精巧,被污了香灰,你以为何呢?”


    顾沅芷声色温软,“死物罢了,既得大人顺手一用,便是造化。我妆奁充盈,断不缺这一支。”


    檐外雨急,段隽言垂下眼帘,只觉得声声催人心焦,恨不得早点离去。心头苦涩漫漶,终是惨然拱手:“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许大人告辞。”


    许寒筠睨了神色坦荡的顾沅芷一眼,懒倚软枕,语气凉薄地喊住了他,“既觉眼熟,那便赠与段知府吧。留个念想也好,毕竟回京后...也不会相见了。”


    不会相见的是簪子,还是人。段隽言背影顿住,漫垂宽袖下的手攥紧。对方分明是知道这簪子的来历,故意羞辱他的。虽则他此前所言逾越本分,觊觎上官妻子,但事出有因,何故平白遭人羞辱!他回首作揖,取了簪子,寂然道:“下官谢过许大人,告辞。”


    顾沅芷垂下眼皮站在一旁,始终不言,待段隽言走远后,才道:“大人,后堂的药还在煨着,我去端来。”


    没等许寒筠反应,她已掀帘离去。


    雨势横斜,廊下悬着的羊角灯,被凄风吹得狂舞。


    顾沅芷抄起门边一把油纸伞,提裙追去。


    段隽言并未走远,孑立于飞檐之下,出神凝望潇潇愁雨。


    听得身后急步,他蓦然回首。待看清来人,眸光熠然,复又一黯。


    “姑娘...”他仓皇只近了半步,生怕有所唐突,但那句夫人迟迟喊不出口。


    “段兄,”她忽然改唤之前对他的称呼,令段隽言心里痉挛了下,见她递过手中伞,音色宛转掠入愁雨,“雨势过大,持伞遮蔽一二。”


    段隽言眉宇萧疏,凝眸倾注她,强忍着不接过伞,“姑娘,何必如此...我知晓你处境,也不会再来扰你。”


    “此去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但我有一言,不得不赠。”顾沅芷近前一步,借着雨声掩映,语速极快,声若流泉漱玉:“昔闻永安伯府的世子行事荒唐,在京中赌坊输了不少银子,德不匹位。”


    段隽言皱眉悄声道,“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是礼法。”


    “礼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段兄才学卓绝,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这湖州虽好,终究太小了。”


    顾沅芷眉宇间隐约透出几分灼然,“永安伯府看着富贵,实则内囊已尽。段兄若有心,或许该查查族内公中银两是否被挪用,永安伯若是知晓,又当如何处置。”


    轰隆一声,恰逢一道惊雷滚过,照彻顾沅芷如画眉眼,脆玉剔透的冷。


    他瞳孔剧颤,只觉面前的清婉女子陌生无比,从未想过这些机锋言语,竟会出自她口,她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姑娘,是想我...夺爵?”段隽言犹疑道。奈何他不激不随,素来信奉兄友弟恭。


    “段兄,不必固守君子之道。”顾沅芷默默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檐下雨丝霏霏如雾,染湿自己半片衣袖。


    段隽言心绪不定,如河畔春柳摇曳。若他能掌权,若是他能盖过许寒筠...他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伞柄,凝睇她片刻,寥寥出言,“多谢姑娘提点,此番别过,愿你往后安宁。”


    她退后一步,隐入回廊阴影之中,声音渺远疏离:“惟愿你仕途顺畅,早日高升。”


    点到即止,顾沅芷不敢多留,匆匆福了一礼,再无留恋地离去。


    雨幕里行走,段隽言站在官驿外,手中念珠被他捻得温湿。


    “大人,天寒风大,回吧。”身旁的小厮低声劝道。


    段隽言收回目光,喃喃低语,“这世间因果,究竟是注定,还是可渡?”


    小厮挠了挠头:“小的不知,只知道善有善报。”


    段隽言苦笑一声,将那串念珠重新戴回腕上,转身上了马车。


    “善有善报,但愿如此。若这因果太苦,那我便多诵几卷经,替故人消一消业障吧。”


    顾沅芷折返前厅时,特意理了襟袖,才推门进屋。许寒筠仍是慵懒半倚,手中换了卷闲书。


    听得动静,他撩起眼皮,目光在她洇湿的半幅衣袖上,意味深长地停驻半晌,唇角似笑非笑勾起,引得顾沅芷心头一寒,佯作镇定,端起那碗黑沉沉的药汁,试了试温。


    “后堂不远,竟也能湿了衣裳?”他随手掷了书卷,语调轻慢,“这外面的雨,倒是颇解风情,懂得留客。”


    顾沅芷将药盏搁在红木案上,面不改色道,“风大,雨丝飘进回廊了。”


    许寒筠不可置否轻哼一声,坐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她依言慢腾腾挪过去,被他一把握住腰肢,轻轻一送,跌入流散药气的怀中,横卧他腿上。


    她略挣动几下便停了,“大人这样,我怎么给你喂药?”


    “何时用药都一样。”他掸去兔毛领上几点水珠,顺势捏住她腕子,引到鼻端细细轻嗅,蹙眉道,“怎么有股檀香气?”


    方才递伞时,莫非沾了段隽言的熏香,这人属狗的吗?怎么连这都能闻出来!


    她压下心虚,试图抽回手腕,可腕骨被紧扣,无奈轻声辩道:“药材里混了些沉檀,煎药时沾染上的...”


    他极慢地睇了她一眼,取过案角一柄银质香刀。


    顾沅芷犹疑他意欲何为,见他手腕翻转,利刃擦着她的小臂游走,倏地左臂一凉,那截宽袖被他生生割落。


    顾沅芷圆睁双目,骇然失声,匆忙掩住半露的手臂,瑟缩想起身,轻盈盈身子被他用鹤氅严实裹拢,箍在怀里。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宽大毛领簇拥她素白的脸,暖得窒息。


    许寒筠将残布掷进脚边的红泥火炉中,那缕极淡的檀香消弭。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寒声道,指腹重重揩拭她皓腕,直至泛红,意欲掩盖痕迹,“记住,往后不许再有。


    痛意钻心,她咬唇忍耐,自嘲地轻哼一声:“我自当事事顺应大人,做个任人赏玩的摆件就好,随你怎么欺我。”


    许寒筠叹了口气,“一件衣裳罢了,待会派人到城内最好的成衣坊,赔你一件。”


    总是这样,永远自说自话,不懂她到底要什么,也不会尊重她。顾沅芷将脸搁在他肩头,闷声道:“若是有旁人在,你也能把我袖子割了?我这点子脸面在大人心里,抵不过心底一时半刻的舒坦。”


    他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哄,想揭过这茬。见她与别的男人走近难免失序,即便段隽言城府太浅,不足以令他重视,让她去送一程已是极大让步。


    “年底封印,有四天休沐,带你回姑苏散心,重游落雪亭,届时只有你我二人,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他扭身亲了亲她额头,“我们可以夜泛太湖、虎丘赏雪,吃冬酿酒,加你喜欢的桂花蜜。”


    两人恰如一对夫妻,商量归宁琐事。她眼尾泛红,熏熏然。


    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温情罢了。她声音低悄:“大人做主便是。眼下我只想见父母,这月家书还没有收到,其他的我没有兴致再去想,谢过大人好意。”


    “都依你。想家了么?我给你唱乡曲,你也给我唱过。”他曼声低吟起来,轻拍她的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吴侬软语,在他磁沉声线下,分外惑人。可她听见乡音,心中酸涩,眼尾沁出一滴冷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勾住他肩膀,率先端起案前的药盏。


    “许大人,莫要再唱,药凉便苦了。”


    许寒筠一噎,还以为自己嗓音难听。敛容正色,故作凛然道:“昨日服药章程,似非如此。”


    顾沅芷觉得好笑,只当他久居柏台,守规矩惯了,连这等小事都要考究。从绣囊里取出一颗油纸细裹的梅子糖,剥开递去,温声道:“我新渍的,你含着便是,不坏了大人的流程。”


    许寒筠双手环住她腰肢,示意腾不开手,低头微微张唇,意图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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