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挫骨刀_堪怜意 > 第42页
    几个亲卫立刻围了上去,士子们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反剪手臂,连拖带拽地请了出去。一拉入巷子,亲卫便左右开弓,连连掌掴,哀嚎惨叫声飘到酒楼里。


    周遭食客发噤,不敢抬首。


    待亲卫回来复命时,许寒筠对周平低声吩咐道:“去查他们哪家官学的,行文湖州学政,就说其品行无状,理应革去学籍,永不叙用。”


    断了读书人的前程,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命,比当众掌掴他们一顿要狠厉百倍。


    以权压人的手段,以往是顾沅芷所不齿的,可他是为了她出气。顾沅芷心底深处,隐隐生出一丝快意来。


    许寒筠云淡风轻道:“菜要凉了,先吃饭。”


    她低悄出声,“许大人,你觉得他们说得也是错的么?”


    “自然。一点苍蝇聒噪,扰了你的食欲。”他将糕点推到她面前,“不必理会。”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只是想知道,大人是否也觉得,女子就不该有自己的见地,不该将所思所想付诸笔端?”


    话音甫落,顾沅芷才惊觉,为何自己要在意他的想法。


    第38章 .寒江背弃心作灰


    “为何这般问?”许寒筠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她碗中,“我未曾寓目你的话本,大约也猜得,无非是些女子跳脱闺阁的奇谈。”


    深碧茶汤的热气扑在面上,映得她眉眼冥冥濛濛。


    没了胃口,在他眼中,终究也只是奇谈么。


    她维持平淡声线,不愿显露失落,“是,我写的东西,大人自然觉得荒诞。”


    “我并未这么觉得。”许寒筠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心怀丘壑者,即便身在闺阁,亦能思接千古。你只需写给你自己看,写给...了解你的人看,便足够了。”


    那些被视为荒唐悖逆的念头,在他这里,竟得到了认同。


    顾沅芷夹起他递来的鱼肉咽下,压下悸动,幽幽道:“可惜,终究不过是市井消遣的话本,上不得台面。”


    他话锋一转,笑道:“若你想,我可以为你安排官刻。”


    顾沅芷愕然,“官刻?那都是朝廷批下,刊印圣贤之言的,我这市井话本,何德何能......”


    “为何不能?”许寒筠打断了她,唇边漫出从容的笑意,“朝廷嘉奖贞妇,也会编撰事迹。你的《女郎列传》,为何不能以教化之名,流传世间?”


    自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所著之书,能得官府刊刻流传,简直天方夜谭。


    可她心念一时摇曳,毕竟...这是任何文人都无法抵触的愿景。


    “事在人为。清妘,只要你想,本官就能办到。”


    顾沅芷沉默,偏首朝向窗外,看酒旗飘摇不定。暄阳暖色镀上微风鬓影,她幽娴如一朵汀兰。


    这朵柔怯的花,理应在他手中庇护的,不是么?


    许寒筠踱来她身后,唇角贴近她鬓边,“本官还能让名士为你的书作序,朝廷的驿传将它送往天南海北。你的才情,能让天下人都看见。”


    他为她铺设这样一条寤寐难求的路,可她心中生出被洞悉的寒意。


    她的游移不定取悦了他,满意地续道:“这些事并不难,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顾沅芷默然垂睫,一生所求,寄托笔墨的痴妄,他都能尽数捧到她面前。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缓缓伸手,掌心贴上她肩侧,柔恻嗓音徐徐溢入耳中,“梅贺致给不了你的,我来给你,如何?”


    顾沅芷望着那只手,眸光黯了下去。慢慢消磨掉自己的风骨,忘却来路,心甘情愿被他困囿么?


    不过是又一场交易罢了。


    “许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会受你的嗟来之食,也无福消受。”


    扣在肩骨的手忽焉收拢,她心也跟着发紧。


    站在背后的他唇线绷直,不复温润沉敛。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足以让她动心,令她忘却之前所有的不快,心甘情愿地留下。他不懂,明明将她最想要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为何还要拒绝!


    许寒筠眉峰微蹙,“我以为,你会喜欢。”


    顾沅芷抬眸,温和一笑,“大人是想将我驯化,心甘情愿地留在囚笼里么?”


    “你忘了么?年少时我在信里写过,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定要为你扬名。如今我有了践行诺言的能力,只是想为你圆旧梦。”他无奈,“你怎可如此曲解我?”


    顾沅芷想着,不过是少年意气的戏言,没想到他竟真的记了十年。


    一缕不忍攀上心头,可眼下,她生存尚且艰难,遑论风花雪月呢?


    “许大人记得,我也没有忘。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她垂下眼帘,眉宇间倦色悄生,“现在的我没有那份心境了,再无心撰写。”


    许寒筠静静地看着她,是自己将她逼到了这步田地。他习惯了以利驭人,却忘了人心没有捷径可走。


    “是我心急了。”他若无其事地回身,“吃完了么?带你出去走走。”


    顾沅芷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出去透透气。


    出了酒楼便是市集,沿街的橘担挤挤挨挨,金黄蜜橘堆成小山。


    许寒筠目光凝在她身上,“这里的蜜橘很甜,清妘可以尝尝。”


    她眸光一闪,心里思量了下,纤纤素指拈起一颗蜜橘,递给许寒筠看,“大人瞧,这颗皮薄如纸,脐眼深,定是甜的。”


    清香迸溅开来,她将一瓣莹润的橘肉分出,送到许寒筠唇边,眼波流转,温声道:“大人尝尝看。”


    许寒筠垂睫看她,那清湛杏眸里慧黠难掩,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点破,只依言张口,将那瓣橘肉含了进去。


    “如何?”她明知故问。


    许寒筠神色淡然,缓缓咽下,才点评道:“甚好。”


    她正疑惑怎么是甜的,明明自己挑橘的眼光不会错,但见他俯身下来,就着她还托着橘子的手,又吃了一瓣。


    “嗯,确然是甜的。”他柔声道,“你尝尝。”


    她将信将疑地把一瓣橘肉放进口中,刹那间酸涩迸涌,舌根发麻,忙抬袖掩口,才没失态吐出。


    “好酸,你骗我...”她皱眉吐舌,这才晓得自己是被他捉弄了。


    许寒筠见她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低笑起来。


    顾沅芷被他笑得不自在,不由得偏过头去,“方才在民舍里,你惯会拈酸吃醋的,怎地我亲手捧上酸果子,倒反过来要捉弄我一番?”


    许寒筠眼底笑意愈深,轻拭她唇角一点晶亮的橘汁,“你剥的,如何能算酸?”


    她眼波曼然回澜,对他斜斜睨去:“许大人挺会哄骗女郎的么?”


    许寒筠并未在意她的揶揄,难得气氛轻快起来,更应该去游玩一番。


    两人沿岸缓行,行至渡口,眼前豁然开朗。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两岸风物倒映水心,澄澈可见。


    数十艘精舫静泊岸边,纱帘轻垂,丝竹之声曼回。


    一名船女精舫船女,《陶庵梦忆》里的《烟雨楼》,有相关描写。湖上有很多精美的画舫,由美人撑船。客人到了,便载着他们离开,将船停泊在烟波缥缈之处,有时停留十来天都不想回去。需要补给时,则去附近的街市采买。迎了上来,她对许寒筠盈盈一拜:“这位公子,可是要游湖?”


    许寒筠未曾理会船女,对顾沅芷问道:“这艘怎么样?”


    顾沅芷瞥了一眼精舫,“尚可。”


    船女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顾沅芷身上,掩唇笑道:“只是奴家这船小,精巧雅致,至多只能容下十人,还有我妹妹撑航。公子带了这么多人,怕是有些不便呢。”


    言外之意是明显不过,被说成是多余之人的顾沅芷,心下觉得好笑,瞧着船女的热络,再看许寒筠那张淡漠的脸,生出几分看好戏的促狭来。


    许寒筠轻蹙眉头,抬袖掩鼻,这心思昭然的烟花女子熏得香太浓。


    他看也未看那船女一眼,取出一锭银子掷到甲板上,那船女的妹妹忙不迭拾起。


    “这船我包下了,你自去罢。”他淡声道,“隐锋,你来撑船,多余的人留在岸边。”


    见对方无意,船女终究不敢再多言,讪讪退下了。


    顾沅芷轻叹一声,这冷面御史,一如既往地不近风情。


    舱内陈设雅洁,一张小几,两只蒲团,一炉熏香正幽幽燃着。


    顾沅芷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方才买的九连环,望向对坐的许寒筠,笑吟道:“那船女美貌,又对大人倾心,为何不让她留下,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许寒筠摇晃着青瓷盏,天光云影盛在酒色里,“清静难得,何必让旁人扰了兴致?”他对她一笑,眼神专注深沉,“再者有你在侧,何须旁人来点缀风景?”


    顾沅芷一怔,这人说起这种话来,真是越来越信手拈来了。她轻啜了一口酒液,岔开话头,“大人倒是善言,若我涉世未深,也要被你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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