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寒筠挑眉不可置否,给她倾倒一杯酒。
泛舟到太湖时,渔人将一篓湖蟹送到船上,个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鲜活得很。
隐锋在船尾生起小泥炉,少顷,一股鲜香便弥漫开来。
顾沅芷看着橘红的蟹壳,有些犯难。往日有丫鬟代劳,此刻却不知从何下手了。
许寒筠看出她的窘迫,用蟹八件剔出蟹肉。满满一小碟,色泽金黄,油润欲滴,再淋上些许姜醋汁,递到顾沅芷面前。
“尝尝。”橹声中,他声音格外温和。
雪白细腻的蟹肉鲜美无比,一入口,她便眉眼弯弯,“太湖蟹,果真不负盛名。”
两人临水对坐,月白风清,蟹肥酒香。她不免心情稍霁,托腮看着他剥蟹。这样一个孤倨高澹的人,却为她做这种微末杂事,真是不可思议,她也恍惚了。
画舫轻漾,她的眉眼在水光映照下更为冶逸、柔和,目不稍瞬地看着他。
他感受到她的注视,手上动作不停。
她忽然问道:“大人似乎并不喜欢吃蟹?”
他拆蟹的动作不停,“嗯。”
“那你为何...”她欲言又止。
“吃吧,凉了便腥了。”他打断她的话,将碟子推来。
她正要吃蟹,船身陡然震荡,顾沅芷还未及反应,船舱竹帘被一道凌厉的剑光劈开!
许寒筠一把将她拽至身后,他并未佩剑,只以一柄折扇格挡横插进来的刀锋。
“什么人?”他扬声冷喝。
舱外数个玄衣人掠上甲板,亲卫提刀迎战,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顾沅芷从未见过如此场景,脸色煞白地揪住许寒筠衣袖,躲在他身后。
混乱中,一名刺客觑得空隙,长刀直劈许寒筠命门。
“小心!”
惊呼声中,许寒筠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推,刀锋堪堪擦着他的肋下而过,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身形一晃,脚下不稳,被那股力道带着向船舷外倒去,水花乍溅,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顾沅芷趴在船舷边,伸手抓了个空,只看到他挣动几下,便被水流翻卷着向下游冲去。
隐锋见状大惊失色,一剑逼退眼前刺客,高声疾呼:“大人,大人他不会水!”
她想起来了,他说过,他畏水。
亲卫寡不敌众,已是分身乏术,有几个跳水去救人,但水流湍急,一时也近身不得。
她神思紊乱。救他,还是不救?
只要趁乱游走,她就能逃离,去找段隽言要路引,连夜出城。这天赐的良机,错过便再没有了。他死了,没有人再能用父母性命威胁她,也没人将她禁锢。
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幽幽叹息,他毕竟是因你而落水,况且,你当真...想让他死么?
许寒筠的动作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顾沅芷咬紧下唇,几乎渗出血来。
她看了一眼仍在酣战的众人,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江水。
冷意迅速攀上四肢百骸,但她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水性极好。
许寒筠在沉重的浑暗里,瞥见一道纤弱人影,翦水向他游来。
他心底蔓生欣喜,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终究是不忍心看他死。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唯一的光。
然而,那抹身影却从他身边掠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远处游去。
她身后,厮杀声、惊呼声混杂,还有模糊不清的呼唤。
“清妘——”
她游得更快了。
他肺腔被挤得发痛,意识涣散。
泱泱无尽的窒息袭来,耳里血流逆转般的轰鸣声,莽莽滔滔断不尽。
眼前隐隐浮现,那日雪满姑苏,她坐在喜轿中与他擦肩而过,一个回眸也吝于给予。
原来,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
第39章 .追及对峙心不平
许寒筠的肋下,血一丝丝游曳在水里,整个人下坠。
阖上眼,是她决绝背影,那一头青丝飘萧如烟霭,幽渺、柔弱,却终难拢入掌中。
可债未清,仇不平,又怎甘此生抛转寒江,万事皆休......
*
岸上泥沙滞重,顾沅芷一脚蹬开绣履,撕开云锦织金的裙幅,赤足狂奔。
蚌壳、石子划得足底渗血,真个步步钻心。
她咬牙坚持,但凡一停,脑海便映出那人冷寂的眼,比江水还要寒上三分,只怕一霎的愧怍将她吞没殆尽。
不知多久,她力尽神危,一跤跌倒在地,只顾喘息。
但见四下里芦花茫茫,心下稍定,寻了个密实地方,蜷身抱膝躲着。
才歇下不多时,听得一阵窸窣作响,由远及近,分明是有人拨着苇丛行走。
可顾沅芷疲乏得骨缝钻疼,提不了气力再奔,只盼那人避着走。
她敛息屏气,杏眸睁得溜圆,眼看那声响就要抵到面前,无处可逃——一只水鸟从芦间惊起。
不过虚惊一场,顾沅芷骤然吐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才回头的瞬间,一张陌生的脸孔贴近,形似鬼魅,悄无声息地伏在她背后。
顾沅芷惊得向后跌倒,听见那人说道:“司主有请,还望顾小姐跟我们走一趟。”
她心头冰冷,这些玄衣刺客一路追来,劫船竟是为了她,不是为了杀许寒筠!
“你们是谁,为何要抓我?”
玄衣人没回答,朝她逼近一步。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伸手横档在眼前,腕骨蓦地被玄衣人扣住。
乍然间,听到尖锐破空声,脸上似是迸溅了一蓬温热液体。
她恓惶睁眼,指腹揩拭脸颊,黏腻的血一滴、一滴流散开来,惊得双手痉挛。
身旁玄衣人已然倒下,眉心没入的一枝羽箭,兀自嗡嗡颤动。
顾沅芷顺着箭矢来处望去。
水天交接的灰濛处,立着一个人挽弓而立,旁边有人搀扶。
他浑身湿透,肋下胡乱裹着布条,渗出暗红。江风吹拂湿发,露出一双黑如曜石的眼,晦暗难辨,静静地看着她,像一尊无间罗刹。
顾沅芷心头悚然,挣扎爬起就跑。此刻已分不清许寒筠是人,还是朝她索命的怨鬼。
可没跑出几步,几个亲卫便围拢而来。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她叹了口气,拂袖转身,朝许寒筠走去。
许寒筠凝然看着她步步走来,弓稍挑起她的下颌,声音听起来不掺情绪:“跑得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顾沅芷垂眼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发紧。见他还活着,心中不知是惊惧,还是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她唇瓣翕动,吐出的字轻得发虚,答非所问,“水流湍急,方才我若去救你,不过是多一条性命罢了。而且那帮人是冲我来的,我只能自保。”
许寒筠听完,久久没有言语。湿冷的指尖攀上她冻得素白的脸,一点点捻去沾染血迹的昳丽眉眼。
江畔芦花潇潇,絮絮不休地穿荡两人之间,没个尽头。
他指间那枚铁射玦,碾着细嫩的皮肉,令顾沅芷打了个寒颤。她心知他越不表露声色,越是生气。
可这人设局逼她迫淫、烧山抓她、一箭险些伤她,种种行迹可恶至极,她何尝找他算账?如今只不过束手不救他,便如此不平?
“本官不是求你相救。”他苍白的唇逸出叹息,“顾小姐惯会为自己打算,在江里对我未及回首一眼,你何曾有过片刻的考量,就这么恨我?”
顾沅芷愣怔了一下,此人一本正经地唤她‘顾小姐’,还是在牢里疏离的样子。她想说,自己没有那么的恨他,她固然是想一走了之,可也是有一瞬迟疑的。只怕在水底,对他回身流目,便不忍狠心...
即便是不相干的人,她也不忍袖手,何况是牵扯良多的他...可终究没有再言。
他问:“若我溺毙,你便能毫无顾忌回到梅贺致身边了?又或是去寻段隽言,还是另有高就。”
顾沅芷睫毛轻颤,被他话里的讥讽一刺,心口发堵,“大人既然安然无恙,又何必用这种话来折辱我。我是想走,但没有想过要用你的命换。何况你有这么多亲卫,何须由我救你?”
许寒筠木然背过身,望着无垠水面,倦怠地阖眸。肋侧的痛尚可捱过,心口那点锐意却更盛。
他并非是在意她的决然。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偏偏她厚此薄彼,对别的男人如何关怀,又是怎么对他的。
*
顾沅芷被带回了官驿,独自在别院歇下。
而许寒筠一踏进房内,再也支撑不住,如一竿孤竹横折倒下,她江畔的话,不过是最后压垮竹梢的寒雪。
顾沅芷在隔壁,看着仆役进进出出,端出来一盆血水。捣药声、隐约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荒芜的枝干,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隔天,她犹豫再三,终是走出月洞门,忽地被迎面而来的周平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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