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止于巷口,寒鸦噪树,处处流年凋敝之景。他目光掠过断檐灰瓦,眉峰轻蹙。
难以想象,跌入这般泥泞的地方,她竟也能安然度日。那以往的顺从迎合,都只是她为了逃离他而演的戏码?
顾沅芷冉冉移步,视若无物地越过了他,径自推开木门。
露冷苍苔,枯藤缠柱,院里无半分人影。她心下稍安,秦七想来是得了消息,提前避开了。
房内的案头前,堆着她未抄完的经卷。
“这些是段大人预付了润笔的,我想差人还给他。”顾沅芷将经卷用细绳捆扎好,面上平静无波。
许寒筠眸色微沉,似流云蔽月。想起段隽言那番言辞,心底拂过一丝涩意。她曾为他抄录过诗稿,如今这番心意却给了另一个男人。
他面上未显露分毫,只淡淡颔首,“可以。”
顾沅芷略感意外,本以为他会出言讥刺或是拒绝,离了月余,他倒是转了性子。
“那多谢许大人。”顾沅芷转身去收拾物事,随行的亲卫手脚粗笨,指望不上,不如自己动手利落。
就在她背过身的刹那,许寒筠目光瞥过柜榻,一角润白之色在布枕下若隐若现。
他缓步上前,衣袖行云流水地拂过枕席,取出一根男子式样的玉簪。
心口隐隐一拧,他声色未扬,将它收入悬在腰间的扇囊里。
她竟将其他男人的贴身之物,藏于枕下,夜夜拥眠么...而他给她的兰花玉簪卖了,还是死当。
顾沅芷低头拾掇着,待回身时,见他立于榻前,神态沉稳,一派渊渟岳峙的况味。
她斜乜他一眼,心底暗嗤,这竹子精杵在那也不一道收拾,难怪至今娶不得妻,换作哪家闺秀,能受得了他这副脾气。
“许大人,与其站着,不如也来帮衬一把?那笆箧里的衣物,帮我收入箱笼里。”
若换作以往,她绝不会在他面前显露半分不满。因为对不熟悉之人,才需客气疏离、步步妥帖。
“好。”许寒筠语调缓和,对那根簪子似全无介怀。
他也没细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件,神色漠然地将其对折,修指抚过绣样,淡淡陈述:“这针脚倒是比从前精进了。”
顾沅芷脸上腾起一阵热意,那是一件藕荷色素绢抹胸儿,贴身衣物被他拿在手摆弄,实在奇怪。一把从他手里横夺过来,塞进箱笼深处,讪讪道:“这些我自己来就好,不劳大人费心。”
她耳根的红意落入眼中,他唇畔轻漾,俯身去收拾其他衣物,若无其事道,“近来靠什么度日?”
“抄经,做些香囊荷包,也能换些银钱。”顾沅芷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日子虽清苦些,但过得很好,很安稳。”
“好到要跟一个侍卫挤在这等陋室里?”他声音倏地冷了下去,“为何不分开住,孤男寡女,同居一院,你就不怕惹人非议?”
顾沅芷杏眸浮着薄薄的嘲弄,“许大人既然派人日夜监视,又何必明知故问?他为护我受了箭伤,高烧不退,我总不能弃他不顾。难道在大人眼中,我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往昔,他不就误以为她是个嫌贫弃旧的薄情女子。如今她全了道义,他怎么还不乐意了。
许寒筠唇边游逸哂笑,攥住她腕骨轻轻扯向他,讥诮道:“你倒是会照顾旁人。我头疾发作时,辗转难眠,怎么不见你来照顾我?”
顾沅芷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觉得荒谬。如此不讲道理的盘诘,像个讨要饴糖不得的稚子。
“你不需要,大人有的是仆从伺候。”顾沅芷凝眸迎上他,“况且我靠自己赚来的银钱,虽不算多,却也心安理得。这难道不比仰人鼻息、做你笼中的金丝雀要好?”
心爱之人的漠视刺入心腔,一线阴晦悄生,细若丝,愈缠愈紧,令他五内混战,自相攻伐。
“你真以为段隽言是欣赏你的才学?他给你的润笔远超常例,不过是见你貌美,起了怜惜之心罢了。”他捻起她鬓边碎发,指背沿着清致颔线,花非花、雾非雾地荡下。
她雪颔任他轻轻一挑,仰面一刹,四目澄澄相映,只朝他讥诮一笑,“大人若要计较这些,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向来随心,不似某些人,凡事都要问个缘由好坏。”
许寒筠低头,气息掠过她耳侧,“顾沅芷,你又何必自欺。所谓的骨气,到头来还是靠着男人的垂青。既如此,为何不安心依附我?锦衣玉食,我哪样短缺了你?非要出去寻这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
他刻薄言语倾来,她仍不肯示弱,一股不平之意生起,终是压下,神色幽幽渺渺的漠然。
“在大人眼里,天下男子,除了你自己,怕都是野男人吧。我待谁如何,自有分寸,不必劳您过问。”她拂去他的手,退后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在他眼里,自己的挣扎、努力,都不过是依附男人的手段,又何必多加辩言。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令他狠话折在喉间,百无着落的郁懊。
对峙良久,谁也不肯先退一步。上了马车,许寒筠终是收敛不虞,庄容问道:“饿了么?带你去吃饭。”
“不想吃。”她不想给他好颜色,却被他径自牵起手,半揽着去了酒楼。
二楼雅座,立着一架山水屏风,与大堂隔开。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气氛僵凝。许寒筠为她布菜,她也只是低头默默吃着,并不搭话。
屏风外传来喧笑声,几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的士子,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那镇西将军梅贺致,竟敢从逆叛国!”
“此等国贼,死不足惜。也是可惜了那将军夫人,听闻才貌双全,竟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看不见得可惜。”另一人嗤笑道,“你们可曾看过一本叫《女郎列传》的话本?据闻便是出自她手。我瞧过几页,写的都是些女子建功立业的荒唐故事,什么女将军、女宰辅,简直是异想天开,滑天下之大稽!”
“此等违逆伦常之书,就该列为禁书,付之一炬。妇道人家,不好好相夫教子,舞文弄墨,终究带累夫君,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也是活该!”
几人哄笑起来,言语间满是轻蔑不屑。
顾沅芷面色一凝,倏地撂下银箸。她自己撰写的话本心血,成了他们的轻贱谈资,如何能忍?将军府的事,还轮不到这些人妄议是非曲直。
许寒筠原本正低头饮茶,听见邻桌的议论,握住顾沅芷冰凉的手,想开口,却见她已霍然起身离去。
“几位公子,”一道女声响起,携霜带雪,清泠泠滑过耳侧,“我倒想请教一番。”
几个士子见是个容色清冶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这位娘子有何指教?”
她柔声道:“几位想来必是胸怀家国天下之士。只是不知,当边关告急,外族叩关之时,是诸位的笔杆子能退敌,还是尔等的口舌能安民?”
几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梅贺致通敌叛国,天下皆知!他夫人写那等不知廉耻的话本,我等说几句,又与你何干?”
顾沅芷眸光澄冷,扬眉傲睨,“敢问几位,可知青史留名的平阳公主曾率军镇守一方,功勋赫赫?可知咏絮高才的谢道韫,提刀杀贼护城门?我见《女郎列传》所书,虽有演义,却也并非全无凭据。女子为何不能建功立业,才名流芳千世?!”
众人被说得哑然,面面相觑。
她续道:“你们安坐于此,论断女子德行。依我看来,你们的骨气,尚不如闺中女子。”
一名士子拍案而起,怒斥道:“你这区区妇人,好生无礼,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就是被那本妖书迷了心窍!”
顾沅芷目光扫过他们的衣着,轻蔑一笑,“我看诸位身着青衿洪武二十四年(1391),始将襕衫定为玉色。生员服玉色襕衫,外用青边,即从领至衿,均为青色,故称生员为“青衿”襕衫,不过是区区生员罢了,秋闱大比尚未取得功名,不去温书,倒在这摇唇鼓舌,再过三年,也是枉然无功。”
几名士子被戳到了痛处,涨红了脸,“你...你竟敢咒我等!”
其中一个脾气暴躁的,便要动手上来推搡她,不等近身,一道冷峻的声音迢迢递来:“放肆。”
亲卫隐锋当即冲出,钳住士子的手腕。
顾沅芷回身,看见许寒筠低头啜饮茶水,面上八风不动。她逞了心底不平之气,其余的事也不归她管了,施施然回座。
“放...放开!”那士子又惊又怒,试图挣脱,“你敢动我?”
隐锋面无表情道:“我家主子在此用饭,不喜喧哗。几位,请吧。”
那几个士子被对方周身气势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人仗着酒劲,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敢来教训我们?”
许寒筠坐在窗前,懒于施舍眼神,只淡然吩咐:“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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