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听戏,只是想知道,那个自称“宴山先生”的人,如果不是梅贺致,又究竟是谁。
罗鼓点敲,丝竹催索。
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旧事。可桩桩件件如同拓印一般,唱尽她的过往,连写下的诗词也一般无二。
落雪亭里,花旦沅君水袖翻飞,云手抱月:“叵耐春闺清梦锁,郎君别后,几度思量个,亭空寂寥无心坐。”
另一端的生角许生,歌喉清亮:“错遗书稿,幸逢佳人笔底知交。谁料风波,骤起无端扰。”
唱到此处,台上风云突变。将门出身的梅生对沅君一见倾心。他本想循着正途,请长辈上门提亲。可有次到公署办事时,瞧见许录事端凝一支簪子出神。梅生认出那是沅君头上别的对簪,缺的一支竟在这许录事手里。
梅生忮忌不已,让身边的幕僚想出了一番诡计。买通丫鬟暗递篡改的回信给沅君,换了真情。
台下的顾沅芷听得心烦意乱,错手打翻了瓷盏,茶汤泼湿了半片衣袖,她也浑然不觉。
豆蔻之年时,梅贺致频繁出入家中,与她相看。远在京中任职的父亲对他很是赏识,写信给她有意撮合。母亲私下谈心时,也常提及他。
他对她也很好,会陪她下棋,听她弹琴。直到有一天,他拿出了她续写的半阕词。他说,他就是那个与她尺素传书的人,如今应约而来。
她信了,怎么能不信呢?原来她心心念念的笔底知交,是眼前这位家世相貌无可挑剔的少年武官。上天待她,竟是这般优厚。
台上,戏还在继续。许生被梅生构陷夜闯顾宅,锒铛入狱。
下一幕,在燥懊午后,夏蝉嗡鸣不停,池内一茎茎苦荷摇曳。
亭中,沅君撑鬓欲睡,蝶翼似的睫阖着,温和恬静。
梅生坐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子,细碎发丝被他拢到耳后。
一个丫鬟脚步轻踏,犹疑不已。
他睨了一眼,手下摇扇动作不停,示意她上前。
丫鬟小声低语:“公子,外面有个老妇拿了封信要见小姐。”
梅生眸光凝滞,停了摇扇。
长跪在顾宅门外的许母被赶回家中,她为救儿子四处奔走,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换来的银钱被衙门里的胥吏层层盘剥,所剩无几。求告无门后,心力交猝下病倒了,在一个风雪夜里,撒手人寰。
老旦的唱腔悲怆:“天可怜,老身跪求九重门,还我儿清白身!”唱到情深处,一个踉跄,从高台上滚落下来,气绝当场。
戏院的二楼雅间,一重碧纱帘影里,许寒筠静坐其中。他目光落在楼下的顾沅芷身上,看着她抬袖掩唇,似在悲切。
剖白过往,也似钝刀割肉。那戏嗓尖细,唱词凄切,字字如银针,挑破他经年不愈的旧痂。
可唯有这样,顾沅芷才会信他。
戏台上,梅生面露得色,将一支簪掷在地上,铿锵溅落,玉碎两段。
“许录事,她托我将这簪还你。”梅生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纸,在许生眼前晃了晃,“别等了。她已是我的人,你这封信,她永世也瞧不见了!”
那封信,是许生让胥吏转交给母亲的血书。盼得母亲求顾小姐与顾父递言一句,为他伸冤。
可后来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身在牢中,许录事如何去秋闱?就算去了,我只需让家父同学台言说几句,你如何能考取功名?”
撕毁的纸屑纷飞,如一场永不融化的雪。台下的顾沅芷面露不忍,人常为记忆奴役,纵想抽身,亦难自控。
许生冷蔑嗤笑,原来什么笔墨知交,什么灵犀相契,都抵不过门第与权势。
那一夜,他在梦里,又回到了落雪亭。她对他说:“宴山,我来嫁你了。”想要去牵她的手,下一刻,自己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寒雪。
许生惊梦乍醒,天亮了,牢门被打开。圣上立储太子,继而大赦天下,他被免了罪。
那一日,天降大雪,素尘一色,唯有几竿修竹孤立。许生步履蹒跚回家,望见破旧的门楣上,悬着一卷白绫。
他披拂缟素,扶灵柩出殡。一袭薄棺抬来,原来母亲这般轻。
这里白幡飘拂,哀乐凄切。长街的另一头是十里红妆,鼓乐喧天。沅君坐在喜轿中,满头珠翠流光。梅生骑高头大马,笑着拱手作揖。
人人道喜,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彩头。这样一桩婚事,在旁人看来,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沅君心下不然,她不是为了门第而嫁,是为了互诉心曲的知己。
一城之内,悲喜各不相干。雪似盐絮,落到许生的伤处,钻入丹丹肺腑,蚕食了个空,不过是个躯壳。
人一生,呱呱坠地,到一抔黄土,所求为何。为爱,为恨?
情不知所起,恨有万千缘由。若无爱,便有恨。他宁信其无。
此后,许生发奋读书。那科举,虽是誊录、糊名试卷的公正制度,但中途经手的小吏在卷角点墨、折痕做暗号,考官也能看出是何人。许生为此改了姓名、笔迹,跨县报考秋闱,也是在剥离过往的痴念。
许砚修,成了许寒筠。那场寒雪中的冉冉孤竹,经岁不折。
伶人长袖一甩,鹅毛轻飏,假作那场悲怆的大雪,扑簌簌飞来,唯独顾沅芷眉睫前那一撮,是刺目的血色。
她再也坐不住,仓皇起身。假的,这不是她的故事,她不信。
台上戏已落幕,台下仍在上演。戏子的拜谢,扼住了她的脚步,“宴山先生说,这戏只为一个知音人而作。不知台下的故人,可还喜欢?”
她霍然抬头望去,哪有什么看客,满堂空寂,唯有她一人。
顾沅芷深吸一口气,道:“他在何处?我要见他。”
雅间内,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倚栏而立。那背影,有些熟悉。
顾沅芷轻声道:“敢问,足下可是宴山先生?”
听到推扉声,那人缓缓转身,手中把玩着一柄素绢折扇,瑞凤目深不见底,静静地凝视着她。
见到眼前人,顾沅芷怔忪在原地,着实不敢置信。
许寒筠没有半分惊讶,早已料到她会来。瞧见她纤巧的颔线愈发清减,心知她又吃了不少苦,心下不悦,淡声道:“在外受苦,这就是你想要的?”
顾沅芷脑中空濛一片,宴山先生竟是他,她年少时倾慕不已的笔友,怎么会是他?
她转身想逃,手腕被一股力道攥住,拽到他身旁。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这出戏,你可还喜欢?”
“放开我。”顾沅芷挣扎着,声音发颤,“许寒筠,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个疯子,全都是你设计的!你早就在湖州找到我了,现在又来捉弄我,很有意思?”
“若不是被逼疯,我又如何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如何能再见到你?”他将她拽得更近,抚上她的脸颊,拂去发间那朵血色的鹅毛,低低笑道,“我若想骗你,又何必费此周章?让你看到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究竟错付了谁,又亏欠了谁。”
往事的真相,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的夫君,信里再没有写过那样懂她的诗句了。只当梅贺致是久经戎马,生疏了词笔。
可她记忆里的少年,言辞间温文尔雅,怎么会是眼前这个阴沉狠戾、以折辱她为乐的许寒筠?
她阖眸摇头,滞涩道,“不会是你,任何人都可以是他,唯独你不行……”
许寒筠积郁的心火燃烧,他甚至忮忌十年前的自己。凭什么,那个贫寒的少年在她心中,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此刻位高权重的他,能让她再度来寻找。
“如果你当真坚信,你的笔墨知交是梅贺致,”他嘲弄道,“又为何要来看这一场戏,为何要来寻这个宴山先生?”
“顾沅芷,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我?”
第34章 .红尘冤孽怎消去
顾沅芷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伶仃腕骨,炽热、跗骨的温度,逐着她皮下血脉的跃动。
方寸戏台刻画的旧事前尘,朝她四面八方围拢,避不开、逃不掉。
袅袅唱腔,恍若萦回,“恨只恨,姻缘错会,痴心枉付,经年营役苦,脉脉与卿诉...”
她笑得渺茫无依,仰面看他,“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许大人,你想要的答案,对现在的你我而言,还有意义么?”
许寒筠要的是一句肯定,方能让他孤寂长夜稍得慰藉。
“有意义。”他直视她,“为了这个答案,我等了十年。”
她目光落在那柄折扇上,“食盒是你送的,望湖楼窗边看我的人也是你。你到了湖州引而不发,让我像跳梁小丑般自以为逃离,落入你的算计。捉弄我,你快意么?”
明明温婉的人,却字字吐露如霜刃,割砺、扯着他皮肉。
他以为他是在弥补、示好,可到了她这里,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关怀,桩桩件件成了心思诡谲的算计。他赴约了晚到十年的幽会,可她不认他了,何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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