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书词笔,把过往摆在你面前,你却只道是捉弄?”许寒筠指间一紧,攥着她腕骨的力道加重,“我若说,那食盒只是怕你饿着。那一眼,只是因为多日不见,心中挂念。你信么?”
人总是一厢情愿地相信认定的事,她是,他也是。
顾沅芷心口闷窒,漠然别开了脸,“你查抄了我与夫君的往来信件,编戏欺哄我。囚身还不够,还要操控我的心么?这出戏,唱得再好,终究是假的。”
“你不信?”许寒筠将她圈在怀里,施力拽到窗前的桌案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那这些呢?”
案上,正摊着一本泛黄的《牡丹亭》,书页停在《惊梦》一折。
顾沅芷被围困在他身下,前抵梨花桌,难以挣脱。她目光稍驻故纸上,那处写着一行清丽的簪花小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抵,牵引着,掠过年湮代远的珠玑词笔。
笔墨深浅皆为君。少女心事被他一一念来,无情翻拣她沉底的记忆。温淳蔼然的嗓音,贴着耳廓游走,令她抖索。
熟悉的批注,一句句悸动的话语,此刻俨然成了讽刺。
“灵暄,”他轻柔喊她的表字,令顾沅芷一颤,“当年我们信里互通表字,是你引诱的我,你却忘得一干二净,只想抽身,嗯?”
女子待字闺中,表字本不示外男。她偏告知他,自己已到及笄之年,有了表字——灵暄,只为印证她欲破礼教拘检的心。
但是许寒筠以此为凭,以为二人互诉心曲,私定终身。
她看着这本缘起的旧书,梅贺致曾跟她说遗失了,可如今在许寒筠手中。再也欺骗不了自己,原来信了十年的人,是个窃情的贼。
“那年冬至,你在信里约我在落雪亭相见。”他轻声道,“你等的人,又是谁?我在落雪亭,从黄昏等到入夜,大雨打湿了衣衫,也不见你来。后来我才知道,你约了梅贺致,在另一处园林相会。”
“不是的……”她低喃,“我收到的信,约的是园林,我真的不知道……”
“顾沅芷,你欠我的,又何止一个雨夜的等待。”
她四顾茫茫,不知归处。眸光流散到窗外天际,月光挥挥洒洒,镂刻出一个人影,慢慢清显,是她年少时构想的鹤梦郎君——就在眼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句话,出自《牡丹亭》惊梦。红尘冤孽,世海里滚过一遭,沾上了怎么也抽不了身。兜兜转转,彼此注定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但,物是人非。
一滴泪自五内翻腾里流落,灼在他手背,烫得他心间一酸,抬袖去拭她眼角湿痕。“别哭...”
“当年若早知你蒙此奇冤,身陷囹圄......”顾沅芷语调支离破碎,飘漾在风里,“我定会...求父亲为你周旋......哪怕是与家族决裂、忤逆父亲...绝不会让你在狱中孤立无援,更不会……”
末了,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不会让他母亲在奔走无门后病逝......
“可是一切都晚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当年的苦痛,我...”她哽咽着,泪眼模糊地望着他,“许寒筠,我该怎么办...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只是对他可怜么?他最不屑,也不需要的东西。她的怜悯,对任何人都可以布施。恰如清辉遍地,不独照一人衣襟。
他要完完全全,独属于他一人的情愫归处。
他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发顶,温声道:“一切有我,都过去了。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从今往后,一切有我。”
承诺何尝不是粉饰的枷锁。
顾沅芷在他怀中僵滞片刻,旋即推开他。泪水簌簌而下,艰涩出声,“不,太晚了。”
“梅贺致做了错事,是我识人不清,误了你半生。可如今,我对你只有愧怍之情,再无其他。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笔名。”
“我们之间,隔着多年光阴,一笔烂账,一段阴差阳错的孽缘。再牵扯下去,只会让彼此都不得安生。又何必再这样互相折磨?”
她每说一句,如锋刃先割过自己,又划进他心口。许寒筠眼底的柔光渐渐敛去,覆上寒霜。
他向前步步逼近,她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避无可避。
他蓦地揽住她腰肢,紧紧箍在怀里,指腹描摹着她颤抖的唇瓣,眼底墨色愈发浓稠。“你对他的情分,不过是移情于一个虚假的幻影。如今,我回来了,你就该回到我身边,这才是天经地义。”
顾沅芷清凌凌的杏眸,映着悲凉,“尺素情谊,早已被你的折辱消磨殆尽,何必再言。如今我已然落魄,任你揉搓拿捏,做你的玩物,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梅贺致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却对他百般回护,为了他甘愿委身与我。为了一个区区侍卫,你可以当掉我送你的簪子。一个才见几次面的段隽言,你便能展露笑颜,与之同游。”
他苦笑,“你又是怎么对我的?视我如蛇蝎,对我千般厌恶,总想着逃离。”
得失计较,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厘清的。她越过了盘诘,避而不答:“你跟踪我?”
他道:“我只是不甘心。牢里我日夜在想,我只是你富贵闲愁时的一点消遣。若是与你私会的名义夜闯顾宅,污了世家女的闺声,便随时可以舍弃,见死不救。”
温热气息拂过她颈侧,瓷白肌肤透着轻青的玉色。脆弱,却也坚不可擘。她便是执著的人,不会轻易改换认定的念头。对他,当年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许寒筠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报复?”
“若我想报复,你如何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他眼尾洇染绯色,怜惜地拂过她发梢,“世道何其不公。有人生来高贵,即便行差踏错,也有家族庇荫。而有的人,生在泥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配做别人登天的踏脚石。”
“我经年营役,位极人臣,只是想问你一句,顾沅芷,为何厚此薄彼?我要把你从梅贺致身边夺回来,让你也尝尝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滋味。”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她今日才醒转,原来他的偏见、执念,对她的所作所为,都源自一场误会。
于是终日自苦萦怀,困顿在那一场埋葬未竟心事的大雪里。现在,他将她也一起拉入。
“清妘,可我后来方知,你是无辜的。”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生权臣,心肠生来便是冷的,却不知他的过往,“可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在我们相逢后...”
“不晚。”许寒筠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按在他的心口,“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都来得及。”
掌下覆着訇訇震颤的心跳,她心底弥漫荒芜。
“清妘,我自知门第不堪与你相配,故而当年推脱相见。戏文的穷书生与富家女,不过是穷酸书生的臆想,我怎会忍心污你闺名,深夜逾墙扰你清净?可当年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令我一无所有。”
曾几何时,他也是克己复礼的自持君子。将他逼疯的,又是谁?顾沅芷疲于再去思忖,旧账再翻,算不清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声音喑哑低悄。
烛火渐低,映着两张相贴的脸庞。熏染入骨的幽香,勾缠他起念。
他俯身含住两瓣冶艳的唇,抿尝出柔软,又不满足,舌头掠过贝齿,勾出她喉间细细的呜咽。
托着纤细的后颈,五指慢慢收拢,轻轻摩挲,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唇齿更深地纳入口中,他的气息全部侵袭过来。
这次,她没有躲,闭眸承受这般纠缠,舌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被他噙住轻轻啜吸。
眼前昏暝,手压在他后背,渐渐蜷曲,将他衣衫揉皱在指间。
“许大人,快要散场了...”
她含混不清地说,意欲催他离去,却被他衔去未尽之语,舌头抵入、含吮,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殆尽,再也不分离。
如同破了孔的桃子,挤榨出蜜水,分离时,长长的银丝垂落唇畔。
顾沅芷腰眼酥麻,身子软了半截。她早已无物可偿,还不起债,只有色身,要不要?
风月无涉,只为清算。
第35章 .三媒六聘娶佳人
许寒筠想将压抑的渴念,尽数寻回。
“怎么,”薄唇擦过雪腮,沉抑的嗓音卷入她耳中,“站不住了?”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样子,实际是个轻佻的。顾沅芷不忿地想,别开脸去,气息不稳地喘息着。
许寒筠没有再逼迫她,今夜的陈白已经够了,再多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他终于松开她的腰肢,“回去了,这里冷。”
缄默相持,她跟着他离开。
檐下灯笼轻晃,光影摇曳。许寒筠将玄狐裘解下,不由分说地裹在衣衫单薄的顾沅芷身上,她被风吹得瑟缩在他怀里。
为了节俭,她还没有置办冬衣。若是往常,梅贺致早早会命人用上好的清水丝绵,给她裁衣,体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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