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菜香飘扬。秦七早就饿了,夹起鱼肉咀嚼几下,便撂了木箸。
“夫人,这菜忒甜了些,腻得慌。”他扒了一口饭,“倒不如前几日段大人送的清爽。不过这米香糯,倒是好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沅芷原本含笑的面容淡了下来,段隽言口味清淡,不喜甜腻,送的菜也是。
她夹起米饭细细抿尝,眸光一闪,居然是松江府的香梗,专供皇家内造的贡米。
纵是身为内阁学士的父亲,圣上偶有赏赐,她才尝过几回。此等珍物,段隽言一个地方知府,如何能轻易得来,随意送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魄书生?
一股寒意从她脊背升起,这菜,到底是谁送的?
秦七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道:“夫人,怎么了?”
顾沅芷面上波澜不兴,轻声道,“没什么。既是不合口味,那便倒了,不必勉强。”
“夫人,别啊,那也太可惜了。”
顾沅芷当没听见,径直拿了食盒,将饭菜倒入后巷的泔水桶里。
薄暮冥冥,寒鸦栖衰柳。她望着僻静巷陌,心里惶惶不安。
湖州的安宁,怕是到头了。
*
次日,段隽言与顾沅芷往顾渚山去。
两人在船头对坐。船翁行棹,乌篷船掠波西行十里,霅溪湖州的河流名字,属于长江流域的一部分,注入太湖。渐阔,水色缥碧。
顾沅芷久困樊笼,见此疏阔景致,只觉涤荡尘心。
秋日霜讯乍临,段隽言拢紧一领鹤氅。一旁的泥炉温着一壶箬下古代乌程产的一种美酒春酒,正好暖身。斟了一盏,递与顾沅芷。
他拨转伽南香佛珠,“宋兄,尝尝。此地春酒胜在清冽,正宜此景。”
如今扮作男子,她行事也清狂疏放,仰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在下听闻,顾渚山贡茶院,有茶圣评定的天下第二泉,不知是何滋味。”
段隽言唇畔漾开清浅笑意,“到了之后,我们一品新火紫笋紫笋:湖州的名茶,也就知晓了。”
顾沅芷转换话头,“段大人,昨日您可是送来饭菜?”
“确然。怎么,不合胃口?”
顾沅芷心头一松,也许是她思虑过甚了。许寒筠怎会先礼后兵,直接绑了她押回去便是。
她低头作揖:“多谢大人宽待。”
段隽言温淳一笑,凝然眼波倾注她,令顾沅芷心头微跳,移开视线看向水面。虽竭力模仿男子,眉眼的女气却难以尽数遮掩,唯恐他察觉出端倪。
出神之际,水面吹起一阵朔风,将顾沅芷头戴的葛巾掀飞,落入水中。刹那间,绾发的绡带也随之松散,一头浓云青丝如瀑倾泻,披散肩头。
这风来得凑巧,倒像是天意,女子身份再难遮掩。她低呼一声,去拢长发。可发丝缠绕指间,怎么也理不顺。
段隽言不见惊异之色,含笑静静地看着她。缓步上前,从自己的发冠上取下一支润白玉簪。
“风大,用这个先簪上。”他声线清和笃诚,听不出半分惊讶。
“大人,我...”顾沅芷低眉垂首,未料想这男子反应如此淡然。
他并未多言,俯身拾起她鬓边的发。顾沅芷一惊,想要退后,被他低语稳住,“莫动,马上就好。”
青丝绕过耳侧,松松挽成一个髻,将玉簪插入。段隽言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好了。”
顾沅芷抚上玉簪:“段大人,其实...我并非有意欺瞒你。”
“莫怕。”他说,“我早知你是女子。”
顾沅芷微怔,自相识以来,对他多是筹谋,结交真意浅薄,此刻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索性俯身,纤纤素手掬起一捧溪水,轻拍脸上。遮掩肤色的姜黄粉晕开,清水洗去伪饰,露出芙蓉面。
她轻款倚在船头,回身看向段隽言,盈盈道:“大人此刻还觉得,这桩抄经的差事,划算么?”
天水相涵,共作一色,映她萧萧林下之风,神采清举。段隽言眸里澄澈,忽然觉得心中那尊供奉了多年,面目模糊的观音像,终是描画出清晰眉眼。
他凝视着她,眼神坦荡,但难掩惊艳之色:“姑娘的过去,段某无权置喙。你若信得过我,便将你的难处告诉我。若信不过,也无妨。那两份路引,我依旧会为你办妥。”
顾沅芷心底暗暗舒了口气,这招棋,她走对了。
“我帮你,也是因为姑娘像我一位故人。”段隽言温声道,“我识得姑娘已久,不知当年香积寺供着的藕粉糕,如今还甜么?”
*
夜凉如水,官道上,几辆马车随行,仪仗森严。
许寒筠阖着眼坐在车厢内,披一件玄狐裘,身形晦匿昏暗里。
“大人,前方驿站可要停下歇息?”马夫在车外请示。
车帘未动,只传出冷淡的声音:“不必,兼程而行。”
“是。”马夫不敢多言,扬鞭催马。
虽说他具奏巡按湖州,但章程层层批转,今日才下文书。知道她性子如蒲苇,宁折不弯,也不强行绑回。只吩咐湖州的巡检司盯紧,将她往来何处,与谁相见,每日飞鸽传书呈来。
记录都看了。那女人,倾倒他送去的饭菜,只是因为不合侍卫的胃口。又用含泪凝睇他的眼眸,脉脉注视着另一个男人,许寒筠顿觉胸臆滞涩。
他睁开眼,目色凝霜,“传令下去,改走水路,日夜不休。”
几案上舆图摊开,他目光凝在湖州府三字上。
这段隽言是永安伯的庶出第三子,文弱不争,尚未娶妻。自发外放到湖州做个知府,远离世家权斗。
永安伯府几度削爵,已非显贵,只余虚名。许寒筠位列三公九卿之下,也不曾惧他。
只是不知,再见时,她会是怎样的反应。是喜,是惧,亦或是冷漠。
*
望湖楼是湖州府闻名的茶楼,此刻被官兵清场后,显得空旷。
段隽言屏退官员,独自候在茶楼门外,心下惴惴不安。这位许大人,自入城以来,神色淡漠,惜字如金,实在让人难以揣摩。
檐下西风骤起,段隽言轻咳几声。不知过了多久,方听见一名长随传唤,才举步入内。
眼前这位朝野侧目的御史,比传闻中更为年轻,也更具压迫感。那双瑞凤目,内勾外挑,静静看来时,让人心中一凛。
段隽言躬身行礼,“下官已命人备下薄宴,为许大人接风洗尘。”
“不必,本官不喜铺张浪费。”许寒筠亦在打量着对面人。
论容貌,不过是清秀罢了,带着一股病恹恹的药石气。身形瘦骨伶仃,风一吹便要倒似的,怕是连稍重些的刀剑都提不起来。离了他,顾沅芷的目光竟如此不济?
许寒筠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段知府,年轻有为啊。”他悠悠道,“二十六岁便主政一方,前途不可限量。”
与永安伯世子之位相比,四品知府已是屈就,他怕是在揶揄。段隽言还是恭谨道:“许大人谬赞。”
许寒筠修指轻叩桌面,“本官观城中人口流动颇大。段知府,湖州府中的户籍、流民黄册,可还齐备?”
段隽言依旧神色温和:“回大人,湖州府一向重视户籍,不敢有误。”
“哦?”许寒筠拖长语调,“那便好,本官要亲自查验。”
乌纱帽压鬓,段隽言顿觉重得弱不自胜。他答应给宋姑娘办的路引尚未落好,怎得这许宪台就要翻查了?压力陡然降临,喉头一紧,他咳得身子佝偻,脸色更显苍白。
许寒筠看着他,眼神寒凉。病弱至此,连片言只语都支撑不住。此人论外貌、心性、权势,如何能与他相比。可顾沅芷居然甘心与之交好,是看上了他这副能激起女子怜惜的病容?
心中冷嗤,郁气更是沉怀,许寒筠索性踱至窗边透气,看向熙攘的街市。
彼时楼下,顾沅芷刚从书斋出来,抱了一摞宣纸。听见推窗的响动,无意间抬头望去,怔忪在原地。
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执着素绢折扇,轻挑开碧纱窗。扇面微动,带出一道折光,恍得她微眯眼。
窗扉只推开一缝,隔得太远,面容被帘影遮得模糊。她辨不清那人眉宇,却冥冥中感到有一道视线,自缝隙里淡淡垂落于她。
四下尘嚣,她却觉得耳畔寂静,心跳突突失序。相处已久,她知晓那人喜欢凭窗而立,手里把玩某物,一枚玉如意、印章,或是...一柄扇子。
怀里抱着的宣纸纷纷扬扬散落,顾不上捡起,她忙不迭混入人潮,向民舍奔去。
到了夜里,依旧毫无动静。她才觉得自己整日风声鹤唳,想着去何处松泛一下时,段知府的小厮送来一张戏票。
是新出的一折《雪亭缘》,戏作人写着宴山先生。
可曾有一人托以笔名,与她纸上千言,字字相契。
第33章 .戏里戏外看不清
素来满堂看客的望音阁,今晚却分外冷清。段隽言被公务牵绊,独留顾沅芷端坐大堂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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