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应事务处置妥当,也到了启程回京的日子。
周平督促着仆人收拾行囊,对许寒筠问道:“大人,清晖园里的那些东西,要不要一并带走?”里面是顾沅芷的衣物首饰,还有写的诗稿。
许寒筠正在翻阅案卷,闻言动作微顿。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人去了哪,有眉目了么?”
“没有,外放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尚无发现。”周平摇头。
“继续找。”许寒筠道,“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出来。”
周平道:“那小姐的东西呢?”
“全部封存。人不回来,带回京城作甚。”
周平不敢再多言。待许寒筠走后,他还是将顾沅芷的物件悄悄收入了箱笼。跟在大人身边多年,深知主子口是心非的性子。
夜里,许寒筠却转头去了清晖园。如今人去楼空,处处透着萧索。
房内陈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砚台落了薄灰,压着一叠诗稿:金雀恨画笼,幽兰春怨浓。何日随风去,江天万里空。
许寒筠抚过隽秀字迹,唇边轻哂。你就这么想离开我?旁人艳羡不及的锦衣玉食,难道都抵不过在外颠沛流离的日子。就真的,一点留恋也无?
他缓缓阖眸,那日听见文士口中的当年真相。才惊觉恨错了人,也错待了她。
所有怨恨,都源于那一日的万念俱灰。却原来,一切都是梅贺致的算计,她从未背弃过他。
十年一梦,今日方醒,只是太迟了。
他胸口发紧,身形一晃,勉力扶住桌缘。
“大人!您......”周平惊呼,慌忙上前搀他。
“无妨。”许寒筠声音低散,“去,把书房角落那口木箱取来。”
之前查抄将军府,顾沅芷的妆奁放着一叠书信。司官验看后,告知他是普通情书,无关案情。他无心看她和梅贺致的绵绵情书,只是私下扣留了。
奈何此刻心中生出期许来。
打开妆奁,泛黄故纸遍布几道折痕,应是有人反复翻阅。
最上面一封,他看了一眼后,泛出苦笑。本以为他写的信早已被她付之一炬,原来珍藏在此。
一封封地看下去,翻到顾沅芷写的信:
“风露渐重,先生当心寒凉。”
“闻先生近日感染风寒,聊赠薄荷一包,以清喉咙。”
“今日读《西洲曲》,西洲原诗: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女子住处附近。意思是女主想让男主去找她。在何处?西洲就在先生眼前。只是先生,何时来看西洲的人儿?”
……
一个鲜活的少女跃然纸上,话里话外在撩拨一个故作持重的少年。
他看着,喉间逸出轻笑,眼眶模糊起来。她一定是喜欢他的,才会将这信笺留存了十年。梅贺致娶了她又如何,不过是活在他影子底下的可怜虫,偷来的又如何心安理得?
只是他到底都对顾沅芷做了些什么?她对他的厌恶,竟然盖过了对家人的关切么?即便家人的性命握在他手里,她也不愿回来了。
尖锐刺痛从心窝钻来,如有霜刃翻搅。他弯身掩唇,不住地呛咳。到最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血沫自掌心渗出,鲜色诡艳。
“大人,你怎么了!”周平急道,“我去请府医!”
“不必。”许寒筠摆手,看着那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便是报应么?也好。
所有的恨,都不过是求而不得的伪装,遮掩着他寒伧可笑的私欲。
许寒筠从不信什么命数,只信自己。花了多年心血,爬到如今的位置,为的就是将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包括她。他不会放手的,永远不会。
此刻她会去哪,回老宅?还是去了京中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为梅家奔走?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又一一否决。忽焉发觉自己对她心思的了解,竟乏善可陈。
“传城内最好的画匠来,本官要画影图形。”
许寒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一一道来。
赴会的画师听得心疑,他常给官府画像,来海捕逃犯。但眼前这位大人描述时的神情,哪里像是要抓逃犯。
一连画了七八张,烧了七八张,直到深夜,许寒筠才倦了,让画师退下。未免得遭疑,画像只是六七分像顾沅芷,也难得神韵。
许寒筠轻舒一口气,下笔行文,“周平,你差人将本官的宪札,还有这幅画送去各地巡检司,务必在关隘严查路引,找到她。”
周平不敢多想,应下后离去。
烛火拉长许寒筠孤孑的身形映在窗纸上,一道憧憧黑影蜷曲着,肩头不住起伏。
“回来...你本就是我的...”
几日后,许寒筠回京述职,圣上龙颜大悦,赏赐了他不少金银。他却并无欢喜,只是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夜里,一封密函送来。
番子办事效率极高,不仅查到顾沅芷的行踪,还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家当铺。
周平捧着锦盒,走进书房,许寒筠正对着一幅湖州府的舆图出神。
“大人,您要的东西,找回来了。”
许寒筠目光落在锦盒上,淡淡地问:“花了多少银子?”
“回大人,五十两。”周平答道,“掌柜的说,清妘小姐当时是死当,只换了二十两。”
二十两……许寒筠闭了闭眼,挥手道,“知道了,拿下去吧。”
周平愣在原地,还以为大人会很生气,没想到……他不敢多言,方退至门首,许寒筠的嗓音便幽幽地追上来。
“明日本官将奏请圣裁,南下湖州府巡按。你备好马车,清点行囊。”许寒筠冷笑,“本官要亲自请她回来。”
周平被他满身戾气骇得一抖,连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许寒筠捏着瓷盏,指节咯吱作响。他在此困顿于犯下的错失里,她倒好,刚逃出他的掌控,就迫不及待地去招惹别的男人。
为了一个侍卫,她竟然当掉他送的簪子。在她那里,他许寒筠的心意,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卑贱的侍卫。又跑去给另一个男人抄书解闷,谈经论画。是不是只要她略施颜色,便有无数个男人愿意为她前仆后继?
第32章 .如何能与他相比
这几日抄经,段隽言常借故邀她去居第小坐,品茗谈书。顾沅芷初时拘谨,但段隽言心性温和,与之交谈时如沐春风,渐渐戒心稍减。
檀香袅袅,拂过顾沅芷眉间凝愁,对面的段隽言留意到了她神思不属的模样。
“宋兄近来似乎心事重重。”段隽言缓缓阖卷,“若有何难处,不妨说与我听,为你参详一二。”
顾沅芷眸中水光微漾,蕴着刻意为之的黯然:“大人如此体恤,宋衍感激不尽。”她声音沉闷,眉宇笼上郁色,“只怕,叨扰不了几日了。”
“为何?”段隽言挑眉。
顾沅芷起身走到窗前,怅然凝望院中垂委的藤萝,黄昏时分,更显萧疏。
“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湖州人士,乃是自北方流落至此。抄经是为筹措盘缠,南下寻我失散的兄长。”说到此处,她喉间哽咽。
“寻亲?”段隽言的目光柔淡几分。
“正是。”顾沅芷转过身,眼圈微红,水意迟迟不成雨:“兄长被征调至崖州戍边,我欲往南寻他。只是...唉。”她一声长叹,将话说了一半。
“宋兄有何难处,不妨与我道明。”段隽言正色道。
“如今在道上走,难的是身无路引。”顾沅芷望着他,恳切道,“本想多攒些银钱,看能否打点关卡。可如今看来,怕是遥遥无期。”她眼波稍滞书案一角,那里压着几卷湖州户籍册。
段隽言没有立刻回答,提起银壶,为顾沅芷续上茶。
“宋兄的手足情,着实令人喟叹。”他顿了顿,“只是路引事关国朝户籍之本,非本官一人可轻易相授,需从长计议。宋兄也莫要忧虑,不如松泛下心情。明日恰逢本官休沐,总是闷在屋中抄经,岂不辜负了秋色?”
顾沅芷心头一沉,这番声情并茂的言辞,他竟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大人的意思是?”
“顾渚山泉水清甜,烹茶上佳。若宋兄不弃,明日可愿与我同游一番?也算散散心。”段隽言笑道。
顾沅芷心中念头飞转,唇畔绽开浅笑,“大人雅兴,宋某岂敢不从。”她拱手一揖,“那便叨扰了。”
计策未成,顾沅芷起身告辞,段隽言并未强留。
她转头去了菜市口买肉,回来时,巷口转出一短褐男子,几步走到跟前,含笑躬身,手中一方描漆食盒递了上来。
“宋相公,我家大人特命小的送些吃食过来。”
顾沅芷并未多想,段隽言常着人送来饭食。道谢后,提着食盒进了院子,放在石桌上。秦七正坐在廊下擦拭佩刀,见她回来,忙站起身。
“夫人。”
“坐下歇着罢。段大人送来的,你身子虚,正好补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