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支兰花簪子,流落至湖州典当行的掌柜手中。老掌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小锤敲了敲听声,浑浊眼珠一亮。
“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手艺不错。”掌柜慢悠悠说道,“姑娘,这簪子价值不菲,你是要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顾沅芷声音坚定,不想与这支簪子、那人再有任何牵连。
掌柜有些意外,又看了她一眼。眼前女子虽衣着朴素,却气质矜贵。想来是落难的千金小姐,不得已才变卖首饰度日。
“死当的话,十两银子。”掌柜报出一个价。
顾沅芷知晓这价格被压得极低,这支簪子若在京师,怕是二十两也未必能拿下。
她目光雪亮,回道:“三十两。少一文,我便去别家。”
掌柜讪讪道:“方圆十里,就只有我们这一家当铺。这样吧,看姑娘也是急用,我再给您添十两。”
顾沅芷不置可否,接过银子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出了当铺,她转身走进一家药铺。
秦七染上了破伤风,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那些药材金贵,动辄数十两银子,她哪里去筹措?
秦七是为护她才落到这般田地,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只能去当掉簪子。她与许寒筠之间,本就是一场孽缘。如今它换回了一条性命,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只希望,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
许久前,锦衣卫押送梅贺致的囚车行至落雁峡。
风掣雷行间,梅贺致麾下暗卫腾跃而出,欲救他;北方又一波覆面刺客混战进入。
此战,他趁乱遁入荒原。随行幕僚丁文远被逼杀,不慎坠崖。
面目全非的尸首被找到时,丁文远怀中血书余沥四字,“愧对将军”。
梅贺致此番找到验尸的仵作细问,却被告知,那丁文远的尸体右手无茧,而他常年握笔本有厚茧。
丁文远未死。这些年,梅贺致一直信任他,连给顾沅芷的家书都是他听写的。
不过是临摹早年间许寒筠的笔迹,这一临摹,便是十年之久。
梅贺致找不到的丁文远,此刻被关押在扬州地牢。
只消几个刑罚,丁文远便涕泪交加,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从替梅贺致冒认笔友讲起。
许寒筠听着,面色如云翳积压,愈来愈沉郁。
“你说的这些,顾家小姐...”许寒筠声音艰涩,“她可知情?”
“不知,不知啊!”丁文远忙不迭摇头,“梅将军行事缜密,他买通了顾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截下了那少年真正的书信,再将小人伪造的信件偷偷换上,篡改了约定相会的时间。顾小姐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第31章 .故人词笔惊旧梦
湖州天宁寺的偏殿内,几名书生正伏案抄经,墨香氤氲。
顾沅芷无心拜佛。秦七的伤势渐有好转,却虚弱需食补。因无路引,黑心房主与她立的白契,多收了月钱。二十两银子已去大半,维持生计是迫在眉睫。思来想去,她如今能凭恃的唯有笔墨功夫,来寻个抄经的营生。
顾沅芷身形在女子中算得十分高挑,便是男子里也算中等个子,料想也不会让人轻易起疑,就换了身男装到庙里。
管事僧行来,见面前的书生身形秀颀,葛巾粗服,难掩风骨,便让顾沅芷试写一段。
顾沅芷凝神静气,提笔写下一阙《心经》。字迹清丽端隽,透着疏朗之气。
管事僧捻着佛珠,“施主的字,确然不错。只是我寺中佣书,计酬一卷千字,二十文钱。”
二十文钱,将将够买些粗面馒头。顾沅芷原以为凭自己这手曾得父亲与姑苏名士称赞的字,纵然落魄,换个温饱应是不难。
“如此之少?”她忍不住问。
旁边一个埋头抄写的书生闻言,抬头一笑:“小兄弟,这佣书啊,看的是名头。名士一笔,价逾千金。咱们这些无名之辈,字再好,也是价贱。”
顾沅芷默然,引以为傲的字,离了顾家的门楣,竟这般一文不值。世情凉薄,今日才有了切肤之感。
管事僧见她神色黯然,心有不忍,“寺中正好有些汰换的竹纸,若不嫌弃,便拿去抄吧。抄好的经文,也可在我寺门前寄卖,换些铜钱,也算一桩功德。”
顾沅芷压下心头酸涩,作揖一礼:“多谢师父。”
落座抄书时,忽听得几个佣书人低声议论。湖州知府的母亲今日又来上香,那知府大人是个闻名的孝子,常会请人抄经,且润笔丰厚。
顾沅芷执笔的手一顿,若有所思。这等官宦人家,寻的是名家大手,自己一个无名小卒,贸然自荐只会被拒之门外。但是若搭上线,也不愁嚼用了。
过了午后,寺内百年红枫下,多了一方席案,上面有几卷经文被砚台压覆。旁边一张纸上题着字:为母祈安,愿者自取。
远处一行人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位老妇人,身旁伴着一位身着雪青色杭绸深衣的青年公子。
那公子扶着老妇人在石凳上坐下,瞧见题字后,俯身拾起经卷,细细端凝。
“这字...”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目光在林中搜寻。
顾沅芷见时机已到,便从枫树后缓步走出,拱手一揖:“这位公子,这是在下遗落的经卷。”她刻意压着嗓子,听来如少年般清朗。
那公子眼前一亮,这迎面走来的书生姿容清艳出尘,不由放软了语气。将经卷递还顾沅芷,温声问道:“兄台姓甚名谁,这手字清逸脱俗,不知师从何人?”
眼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容清癯,淡远眉目带着几分病气,却不失温雅。手中持着一串佛珠,衣袂隐有檀香气。
顾沅芷暗道,这位应是湖州知府段隽言了。她垂眸答道:“在下名宋衍,这字不成章法,让公子见笑了。”
“兄台过谦了。”段隽言唇边泛起浅淡笑意,“我见你在此,可是有何难处?”
顾沅芷顺势道:“不瞒公子,在下欲为家母抄录佛经祈福,只是囊中羞涩,连笔墨纸砚都难以为继,只能求得寺中的旧纸。”
段隽言见她身骨清瘦伶俜,淡远眸子里流露一丝怜悯与了然。身旁的段老夫人道:“隽言,这孩子的字写得这样好,又有这份孝心,很是难得,你便帮他一帮吧。”
段隽言向来敬佩孝子,颔首道:“母亲说的是。”他转向顾沅芷,“正巧家母也欲寻人抄录佛经,不知你可愿代劳?润笔从优。”
顾沅芷心中一喜,知道这说辞对他颇为受用,面上不动声色:“能为老夫人效劳,是在下之幸。”
段隽言感念顾沅芷的孝心,吩咐小厮取了二十两银子,这数目远超平日的抄经佣金。他声音蔼然如煦风:“兄台抄好后,送到知府衙门便可。”
顾沅芷心里终是安定,故作惶恐地对他行大礼:“竟不知是知府大人,草民眼拙。”
段隽言打趣,“今日休沐,你如此诚惶诚恐,倒令我还觉得在上番啊。”
往来了几句后,她深深一揖道了谢,便转身离去。世情如此,也无怪她的钻营心思,骗人几句无伤大雅。
段隽言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枫林深处,一脉兰露香尚萦绕鼻端。
少时在庙里久跪念经,因他病骨羸弱,晕厥在蒲团上。那个用桂花水和藕粉糕喂醒他的少女,身上似乎也是这样的香气。
他笑着摇了摇头,约莫是想多了,虽说看对方骨架是女子。但世间巧合,何其多也。
顾沅芷回了租赁的民舍里,心情极好。再攒些银两打点漕帮,便可藏身贩盐的舱底里,远离许寒筠常在的江南道,与家人团聚。
烧了一大桶水以濯洗风尘,浸在水里,她面色凝滞地看着胸脯前的兰花,抱胸沉在盥桶里,闷窒到无法呼吸才起身。
以为逃离了,就可以将一切抛却。可这印记如跗骨之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如何在他身下辗转。
“许寒筠……你会有报应的...”她抓起布巾,用力擦拭着那株兰花,几乎将那片皮肤都擦破。可那墨迹有明巩加持,渗入肌理,还需十几日才能消退。
可恶的许寒筠,何时才能懂得尊重她。不过是悬心家人,她才戴上假面应付他,太累了。
恨他的偏执与病态。甚至在梦里,许寒筠都不会放过她。常梦见那双寒凉远漠的眼,幽幽地看着她,一如既往地对她恣意攫取,醒来时浑身汗津津的,兀自不停喘息。
顾沅芷喜欢与纯然简单的人接触,不会是阴郁多思的许寒筠。就像那个多年前,与她约看湖光山色的少年一般。
只是,那个少年好像找不到了。
*
百里之外的扬州,许寒筠宵衣旰食,镇日忙于政务。
案子尘埃落定,从盐运司到布政司,不知摘了多少顶乌纱帽。流民找回了土地,官府也允诺疏浚运河,城内渐渐恢复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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