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沅芷犹疑了少顷,终是问出声:“那大人...可恨我?”
苦药味掺着安神的苏合香,闻起来心头窒碍。
他一直以为是梅贺致从中作梗,令他收押了一年之久,原来还有顾父的手笔。
那么她是否知晓?是否在轻蔑他的痴心妄想中,只作壁上观。
顾沅芷见他久不作声,心底浮漫几分冷嘲。于他而言,她不过是用以慰藉长夜的女人,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分别?
他俯近几分,与她呼吸相融,“你盼我恨你,是不是?若我说恨,你便可心安理得,将一切归作报复,从此你只当用身体向我赎罪,再无半点愧怍?”
此刻的他,与素来冷峻持重的许宪台宪台:左都御史官名的尊称。判若两人。顾沅芷略一侧目,眼波轻敛,还待权衡着话语。
可她的沉默,印证了他心中最深的猜疑。
“若我说不恨呢...”他声线渺远,指腹在她下颔辗转,“你又当如何自处?顾沅芷,你告诉我,你要我如何回答?”
顾沅芷抿紧红唇,缓缓道:“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家人康健。”
他沉默少顷后起身,“药该喝了,本官可不想日日对着一张病容,太过扫兴。病好了,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事。”
“大人,你莫要诓骗我。”
“嗯,不会。”
檐外雨打芭蕉叶,连绵敲在心上,平添几分寥落。
许寒筠眼睑下覆着青影,昨夜浅眠,梦到消失在雨幕的油壁香车时,倏然惊醒。可窗外不再是姑苏凄恻缠绵的雨。
摸着冰冷的锦被,身旁空无一人。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比梦里的雨水更甚。
宦海斡旋经年,自己早已练就木石之心,可那日堂下跪地的纤柔女子,湛湛含清的杏眸望向他时——
才明白,那场姑苏的雨,从未停歇。
门外传来倥偬足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都察院的照磨在门口躬身禀报:“大人,有急事。”
许寒筠轻蹙眉头,走到门外与之言谈。
顾沅芷隐约听到那照磨压低了声音在说:“查抄蓝渠宅院,人吊在房梁上自尽。”
许寒筠听完禀报,对照磨吩咐了几句,转身回屋时,对上顾沅芷探究的眼眸。
“你听见了。”
“他不是自尽。”顾沅芷道,“他是被灭口的。”
许寒筠没有否认,道:“都察院办案,自有章程。”
“我要与你同去。”顾沅芷掀开被子,便要下床,“蓝渠是画作雅贿的关键,他的死,或许会留下线索。”
“你还病着。”
两人正僵持着,周平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信函:“大人,首辅来信。”
许寒筠扫了一眼,神色更添几分沉郁。
良久,他对顾沅芷开口:“想去便去吧。披上斗篷,外面雨寒。”
顾沅芷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
半个时辰后,蓝渠宅邸。
主屋房梁上,还悬着截麻绳,蓝渠尸身盖布躺在地上。
许寒筠负手站在屋里,神色冷峻地听着仵作的初步验尸结果。
顾沅芷披一件狐裘斗篷,绢纱覆面,以免吸入阴冷之气。唯余一双清亮杏眸,难掩专注。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一进门,年轻官员就向许寒筠拱手行礼,恭谨道:“下官唐衡,新任刑部郎中。奉首辅之命,前来协理案情,见过许大人。”
“唐郎中客气了。”许寒筠微微颔首,神色平淡。
唐衡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许寒筠身后的顾沅芷时,眉头皱起。
一个女子,出现在命案现场,成何体统? 看来首辅大人所言不虚,这位铁面御史,到底难过美人关。
唐衡道:“许大人真是勤勉,查案竟也不忘携美同游,想来是有红袖襄助,更有思绪吧?”
这话一出,几个都察院的官吏都面色不善地看向这个新来的刑部郎中。
顾沅芷没有反驳唐衡,沉下心来观察四周。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而已。
许寒筠掠了唐衡一眼,冷道:“唐郎中,本官的决定,便是都察院的决定,如何需你堪问?内子于书画一道颇有见地,本官带她来,是为协助查案。”
唐衡心里轻蔑,不过妾室罢了,还以内子相称,岂不可笑。面上恭敬道:“尊夫人是能验尸,还是能缉凶?许大人,我等办案还是清肃些好,莫要耽于享乐,落人口实。”
许寒筠冷哂一声,不再同这等俗物言谈。
顾沅芷神色未变,只觉得这人很聒噪,心里更静定若水。目光梭巡,落在蓝渠上吊时踢倒的凳子旁。那一带的地面,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略深,显得突兀。
心中一动,在那块地砖上轻敲一下,果然声音比别处要空一些。
“这里有暗格。”
许寒筠示意了一下,立刻有衙役上前,用佩刀撬开了地转。
暗格里藏着个看似普通的空白画轴。
唐衡见状,讶异这女子莫非真有过人之处。
顾沅芷拿起画轴仔细端详,轻声道:“这画轴是蓝渠留下的线索。他不是自缢,凶手也没有发现他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踢进暗格的画轴。”
唐衡被她笃定的眸光看得一窒,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讪讪道:“下官驽钝,还请夫人继续解惑。”
许寒筠只静静听着,眸光瞥过唐衡,眼里流露一丝得色。她心思缜密,逻辑清晰,远胜于这等须眉俗物。
顾沅芷没有理会唐衡的反应,心念电转。
她忽然想起,一件父亲告知的陈年旧闻,“许大人,命人去查这个蓝渠的底细。我记得数年前的乡试,姑苏有个考生,因用墨鱼汁在考卷上作弊,除了举人功名,是不是蓝渠。”
司官领命而去后,顾沅芷又道:“许大人,可否借你的配剑一用?”
许寒筠什么也没问,解下腰间的乌鞘短剑递给了她。
顾沅芷小心翼翼地用剑尖去撬画轴两端的轴头。
果然,其中一端的轴头是活络的,轻撬便弹了开来,里面有一个细长的凹槽。
“阴阳地契,雅贿画作。”她喃喃自语,将线索串联起来,“原来如此,真是环环相扣。”
她看向许寒筠和一脸惊疑的唐衡,定了定神,缓缓道出推断:“蓝渠是伪造阴阳地契的笔杆子,用墨鱼汁写下假地契,交由孙大户欺瞒农户。从农户手上收来的地契藏在画轴夹层中,商会再通过所谓的义拍卖给商贾,将卖地的黑钱洗成赈灾银两,流入盐运司仓库。”
众人陷入沉思,看向顾沅芷时不禁钦佩。唯有唐衡神色复杂,犹想挑错,自己断案颇多,怎会输给一介女子。
许寒筠颔首:“清妘果真聪慧,比之都察院乃至刑部的司官,都不遑多让。”眸光掠过一旁的唐衡,话里似有所指。
一番推断,令顾沅芷神思困倦,柔声道:“大人,我累了,想回去歇息,可否让我路上买点糕点,以作犒劳?”
许寒筠扬眉,拢了拢她的狐裘裹紧,抚向她清润的雪颊。
“自然可以。我派人护送你,回去好好歇息。”
“大人,只要一个马夫驾车就行,其余人手留着处理案子罢。”
“嗯,清妘费心了。”
顾沅芷温顺点头,回身时眸里划过波光。
她没有道尽自己的推断。
之前查看盐课司的账本,明明盐税充足,为何盐运司会库银不足,一直征收盐税,甚至要收下商会的贿赂。
那义拍,听许寒筠说,是布政司以盐课银不继为忧,命盐运司就地筹赈。布政司频频催收的盐课银,应该远远不止流向了钦天监。
她必须要将这条线索传达给梅贺致的人,此前那个乞儿应该还在扬州城里。
许寒筠噙着温煦笑意,目送她冉冉扶风的身形渐行渐远,复又敛去笑意,对侍卫隐锋吩咐道:“派人暗中护着她,看她去了哪里,时刻盯着。”
奈何只半个时辰后,侍卫奔袭归来,跪地急道:“大人,不好了!城西流民暴动,冲散了队伍,清妘小姐...找不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话音未落,别院的随侍跑进来:“大人,不好了!盐运司带着上百号巡勇,把咱们的宅院给围了!说是奉命查抄‘柳苒’暗藏的私盐!”
两道消息夹击,许寒筠沉吟片刻。
回别院,可以保住那些尚未转移的盐运司罪证,但人手已然不足,再分兵去寻顾沅芷,不知她会遭遇何等危险。
一直冷眼旁观的唐衡凑前,悠悠道:“一边是首辅看重的朝廷公案,另一边是红颜知己。下官倒是很好奇,许大人此刻会如何抉择呢?”
第29章 .渡口惊魂终逃走
城西米市,喧嚣鼎沸。
顾沅芷被裹挟在人潮中,随时都要倾跌下去,忽有一只手从侧后探出,将她从乱流中生生扯出,拽入一条幽深巷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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