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魂未定,抬头瞧见对方是个行伍打扮的年轻男子。
“夫人,恕属下无礼。”男子松手后退,取出军中信物明示身份,“属下是将军座下亲卫,名秦七,奉命前来接应。”
顾沅芷心头一震,犹疑道:“将军人呢?我不可多留,稍后便要回去。”
秦七早有预料,“将军已启程京师。他知夫人悬心家慈,便派人急赴崖州接应。”
“你说什么?”顾沅芷轻蹙蛾眉,不敢置信。
崖州远在千里之外,守备森严,接人何其艰难。
“夫人,将军在南疆经营多年,自有门路。”秦七言辞笃定,“明早,夫人只需随属下到渡口登船,沿水路南下,不日即可家人团聚。”
自由在前,顾沅芷却几番思忖。
借流民暴动逃出,已是侥幸。许寒筠不会轻易放过她,但若她能悄无声息离开,让许寒筠以为她遭遇不测,必不会牵连亲人。
“夫人,时候不早了,您决定如何?”秦七见她面色晴雨不定,不由催促。
她轻舒一口阴冷空气,颔首应下。
也罢,风霜雨雪又如何,强过雀儿在金笼里熬干心血。
*
唐衡巴不得许寒筠去寻那妾室,如此他便可上书一封,弹劾许寒筠因私废公。
许寒筠未再多言,对周平使了个眼色。
周平心领神会,转身从随侍捧着的乌木匣中,取出一卷黄缎,恭敬奉上。
“唐郎中。”许寒筠抬眸,声线沉稳,“你,可认得此物?”
唐衡只知许寒筠来此巡按,却不知是天子授命钦差。
这圣敕象征天子之命,他一个刑部郎中,岂敢仰视?声音发颤道:“认...认得,下官惶恐!”
“既认得,便好。”许寒筠收起圣敕,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此乃御赐火牌。你即刻前往扬州卫所,节制兵马,调一营精锐驰援本官的别院,保住盐务罪证。”他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如锤如炼,“告诉盐运司,本官的行辕行辕:旧时高级官吏的行馆,亦指在暂驻之地所设的办事处所。,也是他们说抄,就能抄的?”
唐衡颤手接过火牌,连忙俯首领命,疾步而去。
许寒筠目送其走远,方收回视线,对其余官差扬声道,“扬州流民暴乱,本官身为钦差自当前往弹压。”
他一掀衣袂,步履落落而出,“其余人,随本官同去城西!”
巷外寒风猎猎,许寒筠翻身上马,长鞭疾扬,往那片喧乱的夜色奔袭去。
清妘,你最好不要出事。
更漏敲过几重,一夜寻找顾沅芷无果。已是卯时,湿冷的薄雾如纱,笼罩扬州古渡。
大小船只泊在岸侧,脚夫、船工往来其间,熙熙攘攘。
顾沅芷跟在秦七身后,涂抹锅灰的脸往半旧的青花盖头盖头:一块方布,古代妇女出门时披在发髻上,干活时两角往下巴一系,里缩了缩,粗布衣裳里塞满了棉絮,整个人臃肿不堪。
码头一隅,官府正设棚施粥,引得无数冻馁的苦力排成长龙。
为显得真切,免得惹人疑心,他们也随队领了粥。
米粒沉底,碗沿处黏腻污糟,不知被多少人用过。她蹙了蹙眉,不曾下口。
不远处的水栅卡口,有官兵盘查身份。因两人均无路引在明代,路引相当于单程票,自带有效期。外出后到期没回家,就成了逾期滞留,在关卡上会扣下。所以非法路引,危险很大。,秦七买通船头,顶了一个病死漕丁的空名,让顾沅芷扮作他的妻子,如此只需漕丁的木牌即可。
“上船了!卯时三刻的名册,都给老子上船!”船头终于开始大声喊人。
秦七对顾沅芷使了个眼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向栈桥走去。
方行了数步,忽听得码头入口处,有皂隶执鞭开道,“钦差御史巡查漕运防务,闲杂人等退避三丈!”
众人纷纷往两边退去,只见一队玄衣校尉,簇拥着一人行来。为首者高踞在乌骓马上,身着绯罗官袍,乌纱峨冠,眉眼清寒。
顾沅芷掠过一眼,将头埋得更低,只作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静模样。秦七面色一凝,往前将她身形遮掩。
许寒筠目无表情地俯瞰整个码头,未曾发现熟悉的人影。盐运司的围困被他以雷霆手段化解,但真正的隐痛是她不知所踪。他几乎将扬州城翻了个遍,唯余下这漕运码头。
他打马向前,途经一个端着粥碗的妇人,身形肥硕,粗布荆钗,满面风霜之色。他并未在意,目光迅速掠过,继续搜寻。
顾沅芷手心沁出冷汗,万幸他没有认出,心无旁骛地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两步......
方从他鞍旁过,犹未及得远去,只听得顶上一个声音,冷清清,如冻泉漱石:“站着。”
顾沅芷通身冷冰,血液有如凝流,不敢回头。
许寒筠下了马,朝着这边闲闲地踱来。
秦七回过头,献上谄媚的笑,“官爷,咋了?”
许寒筠没有理他,目光径直落在那妇人的背影上,“回过头来。”
那妇人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回身。烟火熏得发灰的脸上沾着油污,眼角皱纹细密。发乱如蓬,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与顾沅芷的容貌天差地别。
她眉梢攀上怯懦之色,操着北地口音,露出一口不算洁净的牙:“官爷,有嘛事吩咐?”
许寒筠眉头轻拧,这声音粗嘎沙哑,与顾沅芷温软的姑苏口音大相径庭。
他目不稍瞬,盯着她的脸,“你是哪里人士?”
“回官爷的话,”她哆嗦着,牙关打颤,“俺们是从冀州逃难过来的,听说南边有活路,就一路讨饭过来了。这船上的管事心善,让俺上船做个烧火的,管口饭吃……”
他未出一言,渊默目光沉沉地笼住她,令她呼吸艰涩。半晌过后,才道,“无事,粥快冷了,尽快喝罢。”
“哎!多谢官爷施粥啊,天冷喝着真暖和。”她抬手挠头,指甲缝里嵌着陈年污垢,又啧了一声,用污糟的袖口抹嘴,动作一派粗野不堪。
许寒筠素有洁癖,见此情景,移开了视线。
这不像她,顾沅芷爱洁,她的衣物、用具,无一不是精致清雅,断不会如此糟蹋自己。心中疑云消散了些,或许真是他多心了。
身后的唐衡轻咳一声,掩住鼻端,小声道:“许大人,漕务已查验完毕,此等污秽之地,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许寒筠微微别开了脸,对她挥手道,“你走吧。”
船头也在催促,“烧火的,还不快上船!”
“官爷,俺先走了。”她讨好一笑,匆忙将碗搁在粥棚里,神情自若地小跑着踏上跳板。
漕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宽阔江面,两岸景物向后退去。顾沅芷捂住狂跳的心口,一切都结束了。
多年相伴的乳娘是北方口音,她耳濡目染间也已学会。为了声音更有差距,她昨夜喝了混着沙砾的凉水,把嗓子磨得生疼。
岸上,许寒筠拨转马头,准备离去。也许是太想找到她,以至于看谁都像她。
他不经意间瞥见粥棚,陶碗堆在一起,每个都吃得空空如也。
唯独一只孤零零搁在地上的粥碗,粥米还是满的,是方才粗鄙妇人留下的。
许寒筠思忖间,眉心折痕愈来愈深。
一个从北方逃难而来,食不果腹的饥民,怎会放着一碗热粥不喝?是因为她根本不饿,还是因为...她嫌弃?
许寒筠目光一凝,不怒反笑,蓦地勒缰回身。
好,好一个顾沅芷,竟将他愚弄至此,骗得团团转。
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已经驶远的漕船方向,踏上了栈桥!
然而,船已离岸十数丈,江风浩荡,人力如何能及?
他下颔一扬,示意远处的官兵近前。
江心之上,顾沅芷正伏在船舷,眺望远方风景。风吹得人衣袂翻飞,涤荡尘心。她只觉轻快无比,从此离了许寒筠,便是天高海阔,无拘无系。
乍然听见一声声清喝穿透江风:“停船!”
她僵在原地,通身温度悚然转寒。但许寒筠又没有飞天遁地之能,如何再去抓她?
秦七也发觉了变故,一个箭步从带上的背篓里抽出长刀,抵住船头的喉咙:“开船!快!”
船工们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船速霍然加快。
许寒筠见船不停,扬声道:“弓来。”
他一把从侍卫手中夺来弓,搭箭振弦,一气呵成。
你以为你逃得掉么?休想。
“大人!”唐衡惊呼,欲上前阻止,又被他周身迸发出的寒意所震慑。
一阵破风的劲气猝然袭来,秦七面色剧变,忙伸出手去护顾沅芷,“夫人,小心!”
利箭穿透秦七掌心 ,迸溅一蓬血珠,余势不衰,擦过顾沅芷的鬓角,寒光直冲高处射去,击穿帆索交缠处。顿时半面白帆鼓荡,船身随之倾斜。
【www.dajuxs.com】